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二章：身披人皮的兵器(2)

「汝醒了？」

「什……！」

威廉一個閃縮，紮實撞向背後的鋼鐵牆壁。

「很痛……」

「何故突然閃躲？此處空間狹小，不要橫衝直撞為妙。」

「冷不防突然開口，誰都會被嚇到吧……」威廉忍受著腦勺的疼痛半睜開眼，「妳什麼時候醒來的？剛剛不是還在睡……」

「在察覺被注視的一瞬，余便醒來了。此乃戰士之第六感。」

「第六感……不，算了。」

感覺深究下去會沒完沒了。威廉匆匆結束話題，坐直身體。

「比起這個，這是哪裡？塔羅斯怎樣了？傷亡情況如何？」

「汝一下太多問題了。」

跟著坐起的少女輕嘆一聲，示意稍安毋躁。

「此處乃第六十三哨戒基地，為吾等第四十四戰隊之駐所。昨夜吾等收到塔羅斯之求援，隨即趕到戰場，並順道救起汝。」

「戰鬥最後如何？妳們有擊退『阿基斯』吧？」

對方是「第一世代」，面對數倍甚至十倍於己的「阿基斯」應該也不成問題。只是以防萬一，威廉還是多問一句加以確認。

然而，少女的回答卻大出威廉所料。

「……若按汝之用詞，答案為否。吾等並無『擊退』它們。」

「什……」

戰火與鮮血交織的雪原一幕，在威廉眼前閃過。

回過神時，十指已不由自主掐緊少女的雙肩，絲毫沒察覺當中的誤會。

「妳們不是『第一世代』嗎！為什麼會這樣？」

「冷靜點，余僅回答汝之所問……」

「那塔羅斯的人該怎麼辦？艾塞爾她……不行，她不會這麼快就回避難所……難不成……」

威廉雙腳觸地，踉蹌著衝向艙門。

「且慢，汝之身體仍……」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倘若連累了艾塞爾，我——」

話音未落，輕柔的觸感裹上威廉的手。微冰的五指箝住腕間，使他無法再踏前一步。

灌入纖指的，是與少女身型毫不相符，堪比壯漢的強橫力道。

「什……」

少女往後一拉，一股怪力輕易把威廉甩回床上。威廉剛想撐起身軀，一抹猩紅已迫至眼前。

「——給余老實躺著。」

少女爬上床沿，扣住威廉雙手同時跨坐腰上。在額頭相貼的距離間，少女的一字一句顯得格外清晰。

「如今的余什麼也做不到。先調理身體，汝昨夜已染上低溫症。」

彷彿身體跟著抗議般，細微的眩暈感搖晃威廉的視野。

「可塔羅斯……」

「先休養要緊。」

「唔……」

鮮紅的瞳色，倒映出虛弱不甘的臉孔。

少女思索片刻，目光稍移。

「……請放心。汝之奮鬥，並非無用之功。」

「奮鬥……？」

「引『阿基斯』鋒芒，以自身為餌於敵陣橫衝直闖，余可看得一清二楚。像汝這般勇猛之騎士，在此世間已為少數。」

「…………」

——騎士，嗎。

威廉黯然移開目光，不敢對視誇獎他的少女。

他可從沒看過如此窩囊，一再未能守護珍視之人的騎士。

「總之先行休息，待回復體力再從長計議。蓮也該準備好了。」

「準備好……？」

是指什麼——威廉剛想追問，廊道外的腳步聲打斷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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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做好了喔——」

兩道身影隨著聲音跨過門檻。

來者是捧著一口鐵鍋，身材高佻的褐髮女子；以及跟在身邊，較前者矮上一截的白髮少女。

一見到威廉，兩人皆揚起訝異的眉睫。

「啊，已經醒了嗎？恢復得真快，不錯嘛——」

「本來我還擔心，隊長會跟著感冒……」

「低溫症與感冒不能混為一談，更不會傳染，伊爾瑪。」

被稱作「隊長」的金髮少女無奈應道。看著她們熟絡的互動，威廉馬上猜到另外兩人的身份。

「……妳們也是第四十四戰隊的人嗎？」

「看來隊長跟你說了不少呢。叫我蓮就好，這跟隊長差不多大的小不點是伊爾瑪……」

「「妳／汝說誰是小不點？」」

「……跑題了。」

被兩雙寒目威懾的蓮匆匆回到正題，放下鐵鍋。

「總而言之，先補充體力吧。能吃東西吧？」

揭開鍋蓋，清淡的麥香撲鼻而來。

「這是，麥片粥嗎？謝……」

威廉拿起湯匙，卻又放下。

「……抱歉，現在沒有食慾。」

「怎麽回事？難道說低溫症還沒好……」

「不是這樣的，只是……」

威廉欲言又止，最終鼓起勇氣問道。

「請告訴我，兩位——塔羅斯受到多大破壞？傷亡如何？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拜託了。」

「「…………」」

蓮和伊爾瑪面面相覷，一臉困惑。「隊長」則輕嘆一聲放棄澄清，讓另外兩人幫忙解釋。

「……塔羅斯，不是還好好的嗎？」

「咦……？」

「塔羅斯的確遭受到破壞沒錯，但不至於整座城市都沒了吧？莫非在我們離開後，又有別的『阿基斯』出現？」

「那我們應該會再次收到求援訊號才對。」

「不，等等……」

威廉頓時一頭霧水。

「可剛才妳們的隊長，說沒有擊退『阿基斯』——」

「的確沒有擊退。」

被點名的「隊長」這才緩緩開口。

「因為在那之前，吾等已將之悉數殲滅。敵脅既除，自無擊退之說。」

「……妳說，殲滅？」

疑惑不減反增。哪怕對方是「第一世代」，這說法也過於不真實。

「『水蠍』三十六艘，『海月』十二艘，『鐵處女』四艘——此僅僅為目視確認之戰果。當然毋須逐一擊破，擊沉旗艦即可。」

「擊沉旗艦……可僅憑妳們——」

——怎麼可能輕易辦到。

面對昨夜那種規模，至少需兩支滿編戰隊，即十二名以上『加拉帝亞』才有成功的機會。

眼前這三人，卻能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達成此等壯舉。

「或許在你們看來很荒謬，但『加拉帝亞』就是能做到這種事喔。總之塔羅斯平安無事……隊長真是的，話別只說一半。」

「余僅按他提問之方向回答，別無不妥。」

「很不妥好嗎！」

——平安無事，嗎。

威廉鬆一口氣，心中默默佩服她們的實力。看來報告中提到的「成立至今未有戰損」這點，並非全憑僥倖。

「為什麼你這麽在乎塔羅斯？」

一直寡言的伊爾瑪這時插話道。

「好像那座城市比你自身還重要似的。故鄉？」

「不，雖說我也在塔羅斯待過一段時間……主要是因為，我有熟人在塔羅斯。」

僅僅相識不足一年，能叫熟人嗎？威廉也不懂。

他只知道，不能對他珍視之人——艾塞爾・巴倫特見死不救。

不能重蹈覆轍。

「一旦她不幸死去……我不敢想像，到時候會有多崩潰。要是塔羅斯真的被毀，我大概會不顧一切回去搜救她吧。」

「所以昨晚，你才獨自出海吸引火力？」

「這樣才能讓塔羅斯免受攻擊，從而爭取時間讓她避難……不過現在想想，我還真亂來。」

「嗯，實在有夠蠢。」

「喂，伊爾瑪！」

「我沒有說錯，蓮。他跟我們不一樣，只是普通的軍人吧？」

面對「阿基斯」時，應該毫無勝算才是——威廉明白對方的意思。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還是不幹不行。不如說正因為是軍人，才不能逃避這份責任。」

蓮和伊爾瑪一時愣住，互換眼色。

然後——給出截然不同的反應。

「呼……奇怪的人。」

「哈哈，有夠奇怪！不過我不討厭就是了。難怪隊長這麽在意你，還一併上床去了。」

「……上床？」

威廉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或是會錯意。然而捧腹竊笑的蓮，馬上煞有介事地描述起過程。

「你不知道吧？昨晚你被隊長救起後，她不僅替你換掉衣服，還鑽進同一個被窩相擁而……」

忘我地聊起照料過程的蓮，沒注意已綁起兩邊頭髮的「隊長」正緩緩走近。

「蓮……」

伊爾瑪剛要提醒，一道刺拳已轟入蓮的腹部。

「嗄啊！」

蓮雙膝跪地，剛好與伊爾瑪平齊。

「……算了，自作自受。」

「……妳們，也太無情……」

「此乃對汝加油添醋之懲罰。銘記於心吧。」

躍動的金髮三步併兩步，迅速貼到威廉跟前。

「余為讓汝恢復體溫，才以毛毯包覆吾等，便汝取暖。方才蓮之所說盡皆戲言，明白了嗎？」

赤紅的瞳色下，白皙臉頰隱隱透出薄緋。

「啊……嗯，我當然明白。」

儘管看著身上的卡其色襯衫，威廉覺得至少換衣服那段是真有其事……但看著她的「戰友」剛艱難地爬起來，威廉選擇保持沉默。

「明白就好。汝之衣裳應已乾透，余去檢查。」

「隊長」滿意頜首，說罷動身。蓮這時忽然想起什麼，舉手發問。

「說起來，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是？」

「閣下的軍銜是？肩章上的條紋雖確是少校級的樣式，配色卻不是常見的金色，而是下級軍官的灰色……伊爾瑪有頭緒嗎？」

「沒，我從未看過這種設計。是哈德良獨有的軍階嗎？」

「關於這個，我是——」

威廉正要開口，一雙灼色堵住他的喉嚨。

「隊長」佇足側目，盯著威廉投出無言的威懾。

也許這只是錯覺，卻也剛好讓威廉冷靜下來，思考要否如實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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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深知他的職銜，在「一代」有多臭名昭著。儘管過去他最後總能與「一代」打好關係，可這不是必然的結果。

然而隱瞞身份，他就成了與軍隊無緣的外人，遑論讓她們出擊作戰。

一時之間，威廉也想不到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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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外邊走廓傳來兩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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