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農場篇:瘋語與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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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田埂邊的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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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路過那片新墾的農場時,東一山正赤腳踩在泥壇上,彎腰侍弄一株葉緣有些發蔫的豆苗。汗珠順著他粗壯的脖頸滑下,滴進土裡,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他聽見腳步聲——那是一種輕飄飄的、帶著點不規則跳躍的腳步——抬起頭,看見黑髮散亂的丹三岳站在田埂盡頭,眼神空茫地望著遠方某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點,嘴角掛著一絲神經質的、凝固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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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岳!」東一山直起身,用沾著泥的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徬彿陽光曬透土地的笑容。他朝丹三岳使勁揮了揮手,「來!過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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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像是被這聲招呼從某個遙遠的維度拽了回來,空茫的眼神晃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對準了東一山。他臉上那絲凝固的笑意扭曲了一瞬,變成一種純粹的錯愕。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東一山腳下的泥,喉嚨裡發出幾個沒有意義的音節,最後化作一陣短促而尖利的「哈!」聲,像是在嘲笑這個提議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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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丹三岳。是瘋子。是被觀測者議會製造又毀棄的錯誤,是連自己存在是真是假都分不清的殘次品。他會狂笑,會毀滅,會創造出虛妄的真實,也會在瘋狂的縫隙裡窺見令人戰慄的寂靜。但他不會……「種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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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土地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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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一山像是沒看見他的錯愕與抗拒,也沒在意那聲尖笑。他重新彎下腰,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梳理著豆苗的根鬚,將周圍的泥土培得更實一些。他的聲音混在翻土的窸窣聲裡,不高,卻沈穩地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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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剛跟著老大那會兒不?你、我、赤炎,在以前訓練時,你那會兒可比現在鬧騰多了,」他低低笑了一聲,「整個殿堂都是你弄出來的幻象,一會是海,一會是火,一會又是數不清的鏡子,照得人眼暈。我和赤炎一開始連東南西北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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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舀起一瓢清水,緩緩澆在豆苗根部,看著水漬慢慢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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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那小子,就知道用火燒,想把你那些幻象都燒乾淨。結果越燒,你幻象變得越快,越離奇。」東一山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後來老大說,別想著破,試著順著它的『脈』走。我就試著去感覺……感覺你那些幻象底下,哪塊地兒是『實』的,哪怕就針尖那麼一點點。找到那點『實』,把自己當塊石頭,錨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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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看向依舊僵立在田埂上的丹三岳,眼神平靜而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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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就想,三岳你心裡頭,肯定也有塊特別『實』的地兒。只是被太多……太多熱鬧東西蓋住了,你自己可能都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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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空茫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極快的光閃過,隨即又被更濃的混沌與空洞淹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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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瘋者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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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農場越來越熱鬧,也越來越像一個微縮的、荒誕又和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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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還是沒有下地。但他開始「路過」的次數變多了。有時是清晨,露水還掛在葉尖;有時是黃昏,夕陽給所有作物鍍上一層暖金。他總是站在同一個位置,或倚靠著農場邊緣那棵由上雷武栽下、如今已亭亭如蓋的樹,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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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陳上才如何耐心地將一縷縷溫和的治癒能量,如同最精細的繡花針線,編織進一株因能量衝突而瀕臨枯萎的異界花卉的脈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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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李神如何面對自己那壟生死纏繞的作物,時而呆立,時而煩躁地揮手想毀掉那代表「死」的一半,又在最後關頭生生收住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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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霸九天如何沒心沒肺地大笑著,用混亂但充滿生機的能量澆灌他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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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上三斗如何日復一日,站在他那片「完美」的田壟前,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思考如何讓「完美」顯得不那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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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痛苦。看見掙扎。看見笨拙的嘗試。看見無助的迷茫。也看見……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一絲極淡的、從裂縫中掙扎而出的釋然,或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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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廢墟,以各自奇形怪狀的方式,在這片被東一山固執地稱為「田」的土地上,試圖種下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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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只是看。狂笑漸漸少了,更多時候是一種深沈的、近乎貪婪的沈默觀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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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傾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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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同樣平常的午後。東一山在給他那幾棵樹苗鬆完土後,走到一直倚樹觀望的丹三岳身邊,挨著他坐下,也不看他,目光投向農場上勞作或靜默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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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岳,」東一山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有件事,以前沒跟你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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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沒有反應,但東一山知道他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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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如月受傷那會兒,」東一山慢慢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深土裡艱難掘出,「我心裡頭……是恨過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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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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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恨他救了如月,是恨他那法子。」東一山的語氣很平實,卻有種沈重的質感,「把人凍起來,把戰場凍起來,把那麼多恩怨血仇,就那麼硬生生摁在那兒,像把還沒化膿的傷口直接縫上。我覺得……那不是辦法。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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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一把腳邊的泥土,在粗糙的掌心慢慢撚著,看著黑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我那時候,心裡跟這土被水泡爛了似的,又沈又悶。想不通。覺得老大走錯了路,覺得他那套『秩序』,太冷,太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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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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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回了一趟邊緣村。看到村長,看到陳嫂,看到那些孩子。看到村子外頭,老大他們之前穩固下來的新生宇宙,裡頭星星點點的光,慢慢亮起來了。」東一山轉過頭,第一次真正看向丹三岳的側臉,他的眼神裡沒有指責,沒有說教,只有一種經歷過漫長雨季後,土地重新變得堅實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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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覺得老大那法子不對。但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明白他為什麼要那麼做。明白有些事,可能沒有『對』的法子,只有『不得不先這麼做』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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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著,太累了,像整天扛著塊大石頭。」他鬆開手,讓最後一點泥土灑落,「石頭不會讓莊稼長出來。我……我把石頭放下了。不是認同,是……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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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笑聲中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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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和草屑,像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傾訴,整個人顯得鬆弛了一些。他對著依舊沈默如石的丹三岳,露出那個慣常的、憨厚而溫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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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啦,三岳。明天再來看看這壟土豆出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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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離開,腳步踏實地踩在田埂上。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過頭,對著丹三岳的方向,極其自然、極其平常地揮了揮手,聲音洪亮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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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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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迴盪在農場上空,混著風聲、葉響、遠處霸九天模糊的笑鬧,以及泥土深處無聲的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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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三岳依舊靠著樹幹,一動未動。他看著東一山寬厚的背影消失在農場另一頭,看著眼前這片彙聚了無數痛苦、荒誕、掙扎與微弱生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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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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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肩膀微微聳動。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尖利、嘶啞、充滿了無窮無盡的癲狂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劇烈震顫。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捶打樹幹,笑得眼淚從那雙空茫混沌的眼眶裡飆出,順著扭曲的臉頰瘋狂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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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再見……?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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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徬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那笑聲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片無垠的、沸騰的、無法被任何言語或動作承載的混沌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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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笑聲的間隙,在他被淚水模糊的、瘋狂旋轉的視野邊緣,農場的景象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東一山培實的土壟,陳上才指尖的微光,李神掙扎的背影,上三斗困惑的凝視,甚至遠方,那棵由上雷武栽下、靜默生長的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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徬彿有某種堅硬的、虛假的殼,在這持續的、痛苦的笑聲中,被震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新的裂痕。裂痕深處,仍是無盡的黑暗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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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黑暗中,似乎隱約倒映著一點點,來自外部世界的、模糊而執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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