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神殺條例》Vol.2：虛偽樂園 - 第9章：溫泉後的宿醉與新的嚮導

雪停了。

經過了一夜的肆虐，北國的暴風雪終於收斂了它的怒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這片被群山環抱的盆地裡。

但這裡已經沒有了昨日那溫暖如春的景象。

沒有熱氣騰騰的溫泉，沒有掛著紅燈籠的旅館，也沒有笑容可掬的村民。

眼前只有一片灰黑色的廢墟。

那座宏偉的「長生之宿」旅館，此刻就像是一具被剔除了血肉的巨大骨架，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裡。原本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堆滿了厚厚的骨灰，風一吹，就捲起一陣灰色的旋風，彷彿無數亡靈在低語。

而在那口曾經被稱為「神之湯」的露天溫泉裡，水已經乾涸了。

露出了坑底堆積如山的白骨。那些骨頭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無聲地訴說著這座村莊數百年來吞噬了多少無辜的旅人。

......

在一間尚未完全倒塌的偏屋倉庫裡。

這裡原本是用來儲存木炭和乾貨的地方，現在成了四人臨時的避難所。

角落裡生著一堆篝火，火光映照著四張疲憊不堪的臉。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夜神響蜷縮在一堆破舊的軍大衣裡（這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他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風箱一樣費力。

「39度8。」

御子柴零跪在他身邊，收回貼在他額頭上的手，語氣中充滿了擔憂，「燒還沒退。而且……體溫還在上升。」

「死不了。」

夜神響聲音沙啞，試圖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的骨頭都在痛，「只是……有點冷。」

這是支付了「全部熱量」的代價。

雖然他在戰鬥中將那頓人肉火鍋的能量全部轉化為了火焰，燒死了老闆娘椿，但這種透支性的爆發，徹底破壞了他體內的熱調節系統。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漏風的爐子，即使裹著三層大衣，抱著火堆，依然感覺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冰窖裡。

「別逞強了。」

九条蓮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手裡拿著一罐剛加熱過的罐裝咖啡，遞給夜神響。

「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如果不是『星之淚』的神性在勉強維持你的心跳，你昨晚就已經因為失溫症死了。」

九条蓮的樣子也很狼狽。他那身昂貴的白色西裝已經徹底報廢了，現在換上了一件村民留下的舊棉襖，看起來像個落魄的知青。

「喝點吧。這是從倉庫裡找到的，昭和時代的存貨，居然沒過期。」

夜神響接過咖啡，顫抖著手拉開拉環。熱氣撲面而來，讓他僵硬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

他喝了一口。苦澀，帶著一股鐵鏽味。

「……難喝。」

「有得喝就不錯了。」

另一邊，神樂阪鈴正坐在一堆乾草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正在打磨那把從廚房搶來的菜刀。

她的左腿石膏已經碎了一半，露出了裡面纏著繃帶的小腿。雖然沒有再流血，但腫得像個饅頭。

「比起這個……」鈴放下菜刀，一臉菜色地捂著肚子，「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早飯的問題？」

提到「飯」，四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昨晚那頓豐盛的「雪山紅肉鍋」還歷歷在目。

當時吃得有多香，現在想起來就有多噁心。尤其是當他們知道那些肉的來源，極有可能是之前的遇難者，甚至是那些能夠再生的村民自己的肉時，那種心理上的反胃感簡直比宿醉還難受。

「我發誓……」

鈴乾嘔了一聲，「這輩子再也不吃火鍋了。」

「倉庫裡有一些壓縮餅乾和罐頭。」九条蓮指了指角落裡的幾個鐵皮箱子，「雖然口感像鋸末，但至少是乾淨的。」

「我去拿。」

御子柴零站起身。

就在她站起來的一瞬間，夜神響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夜神響盯著零的眼睛。

在那昏暗的倉庫裡，零的那雙異色瞳孔（左藍右金）顯得格外明亮。不，不僅僅是明亮，而是在……發光。

一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螢光，正從她的虹膜深處透出來。

而且，她的手很冷。比夜神響這個發燒的人還要冷，就像是一塊冰。

「零，你的眼睛……」

「沒事的。」

零輕輕抽回手，將手背在身後，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可能是……吸收了『星之淚』的副作用。過一會兒就好了。」

夜神響沒有說話。

他的直覺（或者說是殘存的本能）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昨晚在祭壇上，他斬碎了那塊天外隕石，並獲得了其中的「星之淚」。但那滴神性液體並不僅僅是被他吸收了，通過靈魂共振，大部分的能量其實流向了作為「容器」的零。

現在的零，給人的感覺越來越不像人類了。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下面淡藍色的血管。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

「別擔心，響。」

零轉過身，去搬運那些罐頭，「我可是『外置硬碟』啊。硬碟升級了一下配置，不是很正常嗎？」

她用輕鬆的語氣說著，但背對著眾人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她能感覺到。

那個「東西」在她的體內甦醒了。

隨著神性的增加，原本屬於「御子柴零」的人格正在被慢慢擠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意志。

『還差一點……』

腦海中，有個聲音在低語。

『還差一點，我就能完全醒來了。』

零咬緊了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她不會說出來。至少現在，在響還沒有找到妹妹之前，她必須是那個「有用」的工具。

......

上午 08:30。 村莊後山，隱蔽車庫。

簡單地吃了一頓如同嚼蠟的壓縮餅乾早餐後，四人開始搜索這座廢墟，尋找離開的方法。

步行是不可能的。

這裡是八甲田山的深處，距離最近的公路也有五十公里。在這種積雪沒過膝蓋、氣溫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帶著兩個傷員（響和鈴）徒步，等於自殺。

「這邊有發現！」

九条蓮的聲音從一堆倒塌的木樑下傳來。

眾人趕過去。

這是一間被偽裝成普通民房的車庫。雖然屋頂塌了一半，但里面的東西奇蹟般地保存完好。

「這是……」

神樂阪鈴拄著拐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甚至忘記了腿痛。

在車庫的中央，停著一輛龐然大物。

那是一輛軍綠色的、履帶式的全地形雪地車。

【小松製作所‧SM-30型雪地運輸車（改裝版）】。

這原本是自衛隊在極地考察時使用的重型裝備，但在這裡，它被村民們進行了魔改。

車身加裝了厚厚的防撞鋼板，窗戶上焊著鐵柵欄。車頂安裝了一排大功率的探照燈，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用來發射魚叉的炮台。

這哪裡是車，這簡直就是一輛雪地坦克。

「哇喔！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鈴興奮地拍打著車身，發出邦邦的金屬聲，「這群食人鬼還挺懂行的嘛！這引擎一看就是大馬力的，能在雪地上跑到80邁！」

「重點不是車，是這個。」

九条蓮站在駕駛室旁，手裡拿著一本沾滿了灰塵的日誌本。

「我在副駕駛座上找到的。這應該是那個金牙老司機，或者老闆娘留下的『出車記錄』。」

夜神響裹著大衣，湊了過去。

日誌本很舊，紙張發黃。上面的字跡潦草，記錄著這輛車的每一次出行。

『11月10日：去青森市接了三個迷路的登山客。肉質一般，有點柴。』 『11月20日：去車站接了一對私奔的情侶。女的很嫩，獻給神了。』

這些令人作嘔的記錄，夜神響直接跳過。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後一頁。

『12月2日：特殊的貨物。』 『那個叫九条奏的男人送來了一個「包裹」。』 『包裹是個小姑娘。還活著，但沒有靈魂反應。』 『神諭說，這是「鑰匙」。不能吃。』 『必須在三天內，把她送到北邊的「恐山」去。交給那個在那裡看門的「嫉妒」大人。』

時間對上了。

三天前。

夜神凜確實來過這裡。而且是被當作重要貨物，轉運到了恐山。

「恐山……」

夜神響看著這兩個字，眼神變得銳利。

恐山，位於青森縣下北半島的中央。是日本三大靈場之首，傳說中亡靈聚集的地方。那裡有一座宇曾利山湖，湖水呈強酸性，寸草不生，被稱為「賽河原」。

「從這裡到恐山，直線距離大概一百公里。」

九条蓮打開了車上的導航儀（雖然屏幕裂了，但還能用），「但因為大雪封山，國道已經走不通了。我們只能走山路，穿過这片原始森林。」

「而且，」九条蓮指了指地圖上的一片紅色區域，「這中間會經過一段被標記為『危險』的無人區。」

「那裡是 【七宗罪‧嫉妒（Envy）】 的領地邊緣。」

「嫉妒？」

鈴爬上了駕駛座，試著發動了引擎。

轟隆隆——！

巨大的柴油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黑煙從排氣管噴出，震落了車庫頂上的積雪。

「管他是嫉妒還是羨慕。」

鈴握著方向盤，臉上露出了一個狂野的笑容，「只要有這輛寶貝在，本大爺就能把他們全都碾過去！」

「響，上車！」

夜神響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這座廢墟。

在這裡，他殺了人，吃了人肉，也找到了希望。

「走吧。」

他拉開沉重的車門，先讓零上去，然後自己也鑽進了溫暖的駕駛室。

「去把我的妹妹接回來。」

......

上午 09:15。

伴隨著履帶碾壓積雪的嘎吱聲，這輛改裝過的雪地怪獸緩緩駛出了車庫。

它撞開了村口的木柵欄，壓碎了那塊寫著「長生之宿」的牌匾，向著北方那片蒼茫的雪原駛去。

車內。

暖氣開得很足。

夜神響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拿著那本繳獲的日誌本，正在研究地圖。

九条蓮坐在後排，正在整理從村子裡搜刮來的物資：幾桶柴油、兩箱罐頭、一些醫療用品，還有一把獵槍。

御子柴零靠在響的肩膀上，似乎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身體依然有些涼。

神樂阪鈴則哼著跑調的搖滾樂，熟練地操縱著這輛龐然大物，在林海雪原中穿梭。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白色。

枯樹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遠處的群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這是一段漫長旅程的開始。

沒有了怪物的追殺，沒有了生死的搏鬥，此刻的車廂裡，竟然瀰漫著一種難得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喂，響。」

開車的鈴突然開口，「等找到你妹妹，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

夜神響愣了一下。他的大腦有些遲鈍。

「就是……以後啊。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你是繼續當執行官，還是回去上學？」

「上學？」

夜神響看著窗外的雪景。

學校。那是個遙遠的名詞。

他記得（筆記本上寫著）自己曾經是個高中生。但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還能回到那個普通的教室，去聽那些普通的課嗎？

他還能假裝自己是個普通人嗎？

「我不知道。」

夜神響誠實地回答，「我的筆記本上沒寫。」

「切，無聊的傢伙。」

鈴撇了撇嘴，「如果是本大爺，我就買一輛最酷的機車，帶著我的戰錘，去環遊世界。看到不爽的禍津神就砸一錘子，看到不爽的人也砸一錘子。」

「野蠻。」後排的九条蓮吐槽了一句。

「你說什麼？！四眼田雞！」

「我說，九条家會負責重建秩序。」九条蓮擦拭著獵槍，「這是我的責任。不管是靈衛還是特課，都已經爛透了。我要建立一個新的規則。」

「你們都有遠大的理想啊。」

夜神響笑了笑。雖然發燒讓他頭痛欲裂，但他並不討厭這種閒聊。這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還是個人。

他轉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零。

少女睡得很沉。她的睫毛上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

「我只要……記得她。」

夜神響在心裡默默說道。

「只要記得這一切，就夠了。」

雪地車翻過了一座山脊。

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座形狀如同蓮花般的巨大山脈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山終年被硫磺的毒氣和灰色的雲霧所籠罩，寸草不生，荒涼得如同月球表面。

在那裡，生與死的界限是模糊的。

在那裡，亡者在歌唱，生者在哭泣。

恐山。

也就是這場北境遠徵的第二站。

夜神響合上日誌本，金色的右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到了。」

他輕聲說道。

「真正的地獄，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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