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神殺條例》Vol.2：虛偽樂園 - 第10章：賽河原的哭聲與石堆迷宮

如果說之前的長生村是偽裝成天堂的地獄，那麼這裡，就是赤裸裸的地獄本身。

經過了三個小時的艱難跋涉，那輛經過改裝的軍用雪地車終於翻過了最後一座山脊。履帶碾碎了凍土，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最後停在了一片灰白色的荒原邊緣。

哪怕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和空氣過濾系統，車廂內的眾人依然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前方不再是潔白的雪原。

這裡寸草不生。

地面是由火山岩和灰白色的沙礫組成的，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色調。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黃色的毒氣從岩石縫隙中噴湧而出，將天空染成了病態的濁黃色。

而在這片荒原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呈強酸性的火山口湖——宇曾利山湖。

湖水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祖母綠色，平靜得像是一面鏡子。但湖邊沒有任何植物，也沒有任何飛鳥。因為任何敢於靠近這片水域的生物，都會被那強酸性的湖水和毒氣瞬間殺死。

這就是傳說中的 【三途川】 的原型。

生與死的交界處。

「……這裡就是恐山？」

駕駛座上的神樂阪鈴鬆開了方向盤，看著眼前這幅末日般的景象，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這味道……簡直就像是有幾萬個臭雞蛋同時爛掉了一樣。」

「硫化氫濃度超標。」

九条蓮看著手腕上的環境監測儀，上面的數值正在瘋狂報警，「空氣中有毒。如果沒有防護裝備，普通人在這裡待不過十分鐘就會肺水腫。」

「我們不是普通人。」

副駕駛座上的夜神響裹緊了大衣。他的高燒依然沒退，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但那雙異色的瞳孔（左藍右金）卻在燃燒著異樣的光芒。

他指了指湖邊那條蜿蜒的小路。

「沿著這條路走。那是通往 【菩提寺】 的唯一路徑。」

「而且……有人在等我們。」

「有人？」鈴疑惑地看向那片荒無人煙的戈壁，「哪有人？我看連鬼影子都沒有。」

「不是人。」

御子柴零坐在後排，她依然抱著那隻兔子玩偶，但那雙發光的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某個看不見的點。

「是 【念（Thought）】。」

零的聲音很輕，卻讓車廂內的溫度驟降了幾度，「無數個死去的孩子……正在哭。」

......

雪地車重新啟動，沿著湖邊的碎石路緩慢前行。

這裡的路況極差，到處都是尖銳的火山岩。履帶發出 哐當哐當 的巨響，彷彿隨時會斷裂。

行駛了約兩公里後，前方的景象變得更加詭異。

在灰白色的沙灘上，出現了無數個小石堆。

每一個石堆都由幾塊到十幾塊石頭堆砌而成，形狀像是一座座微型的金字塔。這些石堆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湖邊，一眼望不到頭，數量恐怕有成千上萬個。

而在這些石堆的中間，插著無數隻彩色的 【風車（Kazaguruma）】。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

明明這裡沒有風，或者說，那種帶著硫磺味的熱風並不足以吹動這些塑料玩具。但這些風車卻在瘋狂地旋轉，發出 呼呼呼 的聲音。

那是幾萬隻風車同時轉動的聲音。尖銳，嘈雜，像無數個孩子在竊竊私語。

賽河原（Sai no Kawara）。

在日本的傳說中，比父母先死去的孩子，因為犯了「不孝」之罪，無法渡過三途川。他們只能在河邊堆石頭，堆成塔來為父母祈福。但每當快要堆好的時候，鬼就會出來把石塔推倒，讓孩子們重新開始。

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徒勞地獄。

「停車。」

夜神響突然開口。

「怎麼了？還沒到寺廟呢。」鈴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踩下了剎車。

「前面的路，車過不去。」

夜神響推開車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而且……它們已經圍上來了。」

眾人下車。

這裡的空氣比想像中還要渾濁。地面是溫熱的，甚至有些燙腳。

九条蓮提著那把獵槍（從長生村搜刮來的），警惕地環顧四周。

「響，你說的『它們』是指……」

話音未落。

喀啦。

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石堆，突然動了一下。

最上面的一塊石頭滾落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個石堆開始崩塌。那些原本靜止的石頭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開始在地上滾動、聚集。

呼呼呼呼——

周圍的彩色風車轉得更快了，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而在那噪音中，夾雜著一種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媽……」「……爸爸……」「……好冷……」「……為什麼丟下我……」

「這是什麼鬼？！」神樂阪鈴握緊了手中的銼刀（她現在唯一的近戰武器），背靠著雪地車，「石頭在說話？！」

「是 【附喪神（Tsukumogami）】 的一種。」

九条蓮的臉色很難看，「這些石頭上附著了死者的執念。這裡是日本怨氣最重的地方之一，每一塊石頭，都是一個死去的靈魂。」

轟隆隆！

隨著地面的震動，那些滾動的石頭開始互相吸附、融合。

不到十秒鐘。

在眾人的周圍，站起了數十個由岩石組成的、身高兩米的 【石靈（Stone Golems）】。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一個粗糙的人形輪廓。而在它們的胸口位置，都插著一隻瘋狂旋轉的彩色風車，那是它們的核心。

「……殺了……」「……把身體給我……」「……我要回家……」

石靈們發出低沉的咆哮，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四人逼近。

「看來，我們是不受歡迎的客人。」

夜神響拔出了 【不知火‧二代】。刀身在渾濁的空氣中反射著冷光。

「零，躲回車裡去。鈴，保護好油箱。」

夜神響的命令簡潔而冷酷，「蓮，掩護射擊。別讓它們靠近。」

「那你呢？」

「我去拆了那些風車。」

夜神響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出現在一個石靈的頭頂。

「【一之型‧斬鐵】。」

鐺！

刀鋒斬在岩石上，火星四濺。

這石頭比鋼鐵還硬！

夜神響只感覺虎口發麻。雖然他斬斷了石靈的一條手臂，但那條斷臂還沒落地，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重新飛回了石靈的肩膀上。

喀嚓。

斷臂重接。完好如初。

「再生？」夜神響皺眉，「不僅僅是長生種的肉體再生，這是……物理規則的重構。」

「吼——！」

石靈揮舞著巨大的石拳砸下。

夜神響側身閃避。

轟！

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劃破了夜神響的臉頰。

「該死……數量太多了！」

神樂阪鈴那邊也陷入了苦戰。她沒有重武器，只能靠靈活的身法在石靈的腿部穿梭，用銼刀攻擊關節。但這種攻擊對於沒有痛覺的石頭來說，簡直就是撓癢癢。

「用爆破！」

九条蓮舉起獵槍，對著石靈胸口的風車扣動扳機。

砰！

霰彈擊中了風車。塑料葉片被打碎。

那個石靈的動作瞬間停滯，然後轟然倒塌，變成了一堆普通的亂石。

「弱點是風車！」九条蓮大喊，「打碎風車！」

找到了弱點，戰局似乎有了轉機。

但就在這時。

一陣詭異的霧氣突然從湖面上飄了過來。

這霧氣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黃色的。

它是紫色的。

帶著一種甜膩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氣。

【七宗罪‧嫉妒（Envy）】的領域展開：【彼岸花海】。

「……蓮。」

一個溫柔的聲音，突然在九条蓮的耳邊響起。

九条蓮正在裝填子彈的手猛地僵住了。

這個聲音。

這個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充滿了兄長威嚴與關愛的聲音。

「……哥哥？」

九条蓮緩緩轉過頭。

在他身後的紫霧中，走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穿著一身神官狩衣、長髮披肩的男人。他的臉上帶著九条蓮最熟悉的微笑，手裡還拿著那把小時候送給蓮的木弓。

九条奏。

不是那個在京都塔頂變成怪物的瘋子，也不是那個想要毀滅世界的偽神。

而是十年前，那個還沒有被野心吞噬，會在櫻花樹下教導弟弟箭術的，完美的哥哥。

「蓮，你的姿勢錯了。」

九条奏輕聲說道，向九条蓮伸出了手，「手肘要抬高。心要靜。」

「哥……哥哥……」

九条蓮的瞳孔渙散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哥哥已經死了。是他親眼看著哥哥化為灰燼的。

但是。

在這裡，在恐山這個充滿了亡者執念的地方，在那股紫色毒霧的催化下，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會變成最真實的幻覺。

「你沒死……太好了……你真的沒死……」

九条蓮放下了手中的獵槍。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那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的、混雜著愧疚、依賴與愛的複雜情感。

他向著那個身影走去。一步，兩步。

「蓮！別過去！那是假的！」

遠處傳來夜神響的怒吼。

但九条蓮聽不見。他的世界裡只有哥哥。

「來吧，蓮。」

幻影中的九条奏笑得更加溫柔了，「我們回家吧。不用再戰鬥了。不用再背負那些沉重的責任了。」

「……嗯，回家。」

九条蓮伸出手，想要握住哥哥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幻影的一瞬間。

原本溫柔的九条奏，臉色突然變了。

變得猙獰，變得扭曲，變得充滿了……嫉妒。

「為什麼……」

九条奏的聲音變成了厲鬼的嘶吼。

「為什麼活著的是你？！」

「為什麼你這個廢物可以活在陽光下？！」

「把命還給我！！！」

噗嗤！

九条奏的手突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石爪，狠狠地刺入了九条蓮的腹部。

「呃……啊……」

九条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張扭曲的臉。

鮮血染紅了他的棉襖。

「哥……？」

「蓮！」

神樂阪鈴看到了這一幕，發瘋一樣衝了過來。

但已經晚了。

更多的石靈圍了上來，將九条蓮死死按在地上。而那個「九条奏」的幻影，正騎在弟弟的身上，雙手掐著他的脖子，眼中流出血淚。

「死吧……和我一起死吧……」

九条蓮沒有反抗。

他看著哥哥流淚的眼睛，那種窒息感讓他感到一絲解脫。

如果這就是懲罰……

如果這就是弒親的代價……

那就這樣吧。

就在九条蓮的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時候。

一道黑色的閃電切開了紫霧。

唰！

一顆金色的子彈（那是夜神響用靈力強行凝聚的）擦著九条蓮的臉頰飛過，精準地擊碎了「九条奏」胸口隱藏的那隻紫色風車。

啪。

幻影破碎。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九条蓮大口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帶著硫磺味的空氣。

他抬起頭。

只見夜神響站在不遠處的石堆上。

他的身上掛滿了傷口，那是強行衝破石靈包圍圈留下的代價。

他手裡拿著那把獵槍，槍口還冒著煙。

那雙異色的瞳孔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絕對的清醒。

「清醒了嗎？廢物。」

夜神響冷冷地說道。

「你哥已經死了。我親手殺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刺進了九条蓮的心臟，但也將他從那溫柔的噩夢中徹底喚醒。

「……啊。」

九条蓮捂著流血的腹部，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推了推只剩下一半的眼鏡，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雖然眼角還掛著淚痕。

「我知道。」

他撿起地上的獵槍，對準了周圍那些還在逼近的石靈。

「他死了。」

「所以……這些冒充他的雜碎……」

「都得死。」

「【九条流‧靈式——爆裂射擊】！」

轟！轟！轟！

槍聲在賽河原上迴盪。

每一槍都帶著宣洩般的怒火，將那些石靈轟成碎渣。

......

十分鐘後。

戰鬥結束了。

地面上滿是碎石和斷裂的風車。紫色的霧氣暫時退去，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依然存在。

九条蓮靠在雪地車的輪胎上，任由御子柴零給他包紮傷口。他的腹部被抓出了三道血痕，雖然不深，但傷口周圍泛著黑氣，那是怨氣入體的徵兆。

「對不起。」

九条蓮低著頭，聲音沙啞，「我失態了。」

「無所謂。」

夜神響坐在車頂上，手裡拿著一個從石靈身上拆下來的紫色風車，正在觀察。

「這裡是 【嫉妒】 的領域。」

夜神響轉動著風車，「它能讀取你內心最渴望、也最愧疚的東西，然後具象化。你越是在意，幻覺就越強。」

「那你呢？」神樂阪鈴忍不住問道，「你就沒有看到什麼嗎？比如你妹妹？或者你那個初戀？」

「沒有。」

夜神響將風車捏碎。

「因為我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把那些記憶都賣掉了。現在的我，對他們沒有愧疚，也沒有渴望。」

「對於這個領域來說，我是個『瞎子』。」

這是一個悲哀的事實。

因為失去了一切，所以無懈可擊。

「上車吧。」

夜神響跳下車頂。

「穿過這片賽河原，前面就是 【菩提寺】 的大門。」

「那個叫 【嫉妒】 的混蛋，應該就在那裡等著我們。」

雪地車再次啟動。

履帶碾過那些碎石，發出 喀啦喀啦 的聲音。

彷彿是無數亡靈在哭泣，又彷彿是在嘲笑這群活人的不自量力。

而在遠處的山頂上。

一雙巨大的、紫色的眼睛正在雲層中緩緩睜開。

它注視著這輛渺小的車子，眼中充滿了……嫉妒。

「為什麼……你們還能在一起？」

「為什麼……只有我是一個人？」

「破壞掉……全部破壞掉……」

「讓你們……也體會這種孤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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