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四十三章 - 與她相通的悸動

瓦托大學中央圖書館的寧靜，被輕柔的電子鐘聲打破。

廣播聲悠悠響起，以索米亞語和英語交替提醒讀者，周末的開放時段即將結束，請盡快辦理借閱手續。原本隱沒於角落的學生開始收拾背包，椅子與木地板摩擦的微響此起彼落。

Luna將那幾本厚重的神話分析與《帝亞尼手札》疊在一起，引領阿衡走向一樓的自助借書機。

機器的掃描光線閃爍，Luna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星期、記得。」

阿衡道謝後，卸下背包，慢條斯理地把書本逐一放進去。

Luna原先的計劃是為阿衡借完書，便和他分道揚鑣，沒想到花上一整個中午。下午她還約了「翻譯與文化轉譯」的組員準備期末匯報，他們大概已經在課室等候自己姍姍來遲。

希望她拜託他們外帶的烤肉餡餅還沒冷得油脂結塊吧。

「那我—」

「要不要，一起吃飯？」

Luna驚訝地瞪大眼睛。

距離圖書館最近的是三號食堂，主要吃炸物和披薩，她每次去，總把嘴巴吃得油光亮亮的。Pass。

路程約十分鐘的公園附近有一間魚生飯外賣店，她通常會坐在長椅上吃飯。公園的風景很美，但今天太熱了，會把她的妝容曬溶。Pass。

鄰近的人文學院大樓二樓的咖啡廳不賣主食，但三文治烘烤得香脆，而且—

樓上就是一邊寫講稿，一邊等待著她的組員。

Luna的肩膀耷拉下來，輕輕嘆了口氣。Pass。

「抱歉，同學、一起、工作。」她略帶歉意地婉拒，語氣中盡是隱藏不了的可惜。

阿衡點了點頭，神情自若地拉上背包拉鍊：「沒關係。有問題，下星期一、帝亞尼故居、找你？」

Luna抿嘴，有些艱難地開口：「下週一……沒有了。我、結束了。」

阿衡把手上的拉鍊拉到盡頭，卻沒有馬上揹上背包。

他就這樣定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暫停鍵，透出幾分呆滯。

圖書館的廣播又再響起，聲音清脆而悠長。

Luna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想就此斷了聯繫而發出的尖叫聲，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她把七分衝動、三分勇氣，全都匯聚於指尖，把電話遞到他面前：「有問題……Pulse，聊天？」

阿衡幽深地看進她的眼睛：「好啊。」

他的輕笑多麼動人。

輸入文字的手指多麼優雅。

她的心跳得多麼快—

他歸還她的電話，她盯著新追蹤的帳號，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湖面映出顛倒的天空。

「保持聯絡。」

他的笑意像一勺糖，沉進那雙黑咖啡一樣的眼眸，又甜又澀。

＝＝＝＝＝＝

初夏的溫熱逐漸取代晚冬的寒氣，被爐上的被褥已經疊好，放回衣櫃裏。Luna窩在剩餘的矮木几前，面前擺著一盤剛加熱好的千層麵。叉子按照肌肉記憶，把大塊大塊的番茄蓉撥走，專注力牢牢黏在不斷滑動的螢幕上。

她正在光明正大地「研究」著阿衡的Pulse帳號。

他的帳號名稱只有簡單的三個字母「THS」，個人簡介一片空白。往下滑動，動態不算多，自來到索米亞之後，更新才變得頻密一些。

她發現他確實去過索米亞不少地方。頭像是著名的千鏡之湖，就在大學半小時車程外的地方。某個帖文的彩色遮陽棚是首都每逢周三舉辦的農會市集。那個隱在松林深處的木教堂有一部頂天立地的巨型管風琴，她也曾在那裏聽了一個下午的演奏會。

有趣的是，照片裏的視角與他本人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大相徑庭。他鏡頭下的索米亞，色調總是溫暖而柔和。市集裏臉容冷漠的老婦人，把莓果餵給高度及腰的孩童。在咖啡館門口曬太陽的橘貓打著大大的呵欠。

帝亞尼故居花園裏，純白無暇的鈴蘭花垂掛著，收藏午後斜陽的光輝。

明明導賞時她一直看著他，他哪來的時間拍照？

Luna咬著叉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這個帳號不對外公開，追蹤人數卻算挺多的，留言區也頗熱鬧。Luna開啟翻譯功能，一一閱讀眾多留言，多是來自朋友的調侃，他偶爾回一兩句，措辭簡短，字裏行間帶著一種冷幽默。

她把他的動態從最近一路翻到兩、三年前，連每一張照片的角落、每一則留言的互動都仔細篩查過。

沒有任何疑似女友存在的痕跡。

很好，確實誠實。

她放下叉子，點開對話框。

打了三個字，刪掉，重打。

打了一連串話，跳回句中修修補補。

斟酌了好幾分鐘，她終於按下發送鍵。

「晚安喔！希望今天幫得上忙。如果在閱讀上，或是對索米亞文化有疑問，可以隨時問我喔。祝順利！」

再發送一個三花貓歪頭甜笑的卡通貼圖。

友善。恰到好處的熱情。完美。

不到半分鐘，訊息便顯示「已讀」。再過一會兒，對話框便跳出回覆。

「晚安。今天辛苦了，謝謝你的幫忙。」

Luna的大腦快速運轉。應該回覆甚麼，才能從客套話推進到有意思的對話？

半分鐘之後，對話框再次跳動，還附上一張書頁的照片。

「其實我確實遇上問題了。關於《極地神祇的起源》第三章，注釋裏提到的『輪迴的重量』，這個詞組在文化脈絡上是甚麼意思？」

這段用字很精準，檀語文法也正確無誤。

Luna挑了挑眉。這傢伙書寫的檀語，比他開口說話時流利太多了，估計是他開著字典，字斟句酌地修改過才發送的。

看在他的誠意份上，她就容忍一下「擾人清夜」的午晚學術研討會吧。

幾分鐘後，螢幕上跳出一個五秒的語音訊息。Luna放下盤子，按下播放鍵。

「說明得很清楚，謝謝你。」

他低沉的嗓音透過電話的喇叭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Luna再次按下播放鍵，馬上把耳朵湊近聽筒。

他的聲音貼在耳邊響起，電流的阻撓令他聽起來有些失真，最後的尾音太低，在聲波傳播的旅途中散開，落在她的心頭，挑撥了顫抖的心弦。

Luna揉揉發燙的耳朵，按住錄音鍵，故意放慢語速：「不用謝，讀書愉快。晚安。」

隔了片刻，他傳來另一則語音訊息。這次的訊息挾著明顯的笑意：「『閱讀』愉快。『讀書』是用在學生身上。」

他講起汐語的聲音，比說外語更低沉。Luna把聲量調到最大，使勁把聽筒向在耳朵，辨清每一顆令人顫慄的字音。

「閱、讀、愉、快！還有，『謝謝你』的重音是在第一個音，不是第二個！」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聊了一個多小時。

老實說，查字典的時間可能佔了好一部分。

明明有些雞同鴨講的滑稽感，卻奇妙地叫人難以停歇。

直到Luna再也隱藏不了話音中的睡意，他們才把很久以前已經說過的「晚安」重複一遍。

＝＝＝＝＝＝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日頭變得刺眼，校園裏的白樺樹葉在午後的光線下泛出淡淡的金綠。

Luna總算熬過學期裏最後一個小組匯報，從課室走出來時，連步伐都輕盈了。雖說接下來還有個別考試，不過總算跨過第一道關卡。

她和「翻譯與文化轉譯」的組員一邊下樓，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下午的安排。

「Luna，你下午去哪？」同組的男生Chris側過身問。

他是典型的索米亞男生，長著一頭褐金色的短髮，皮膚白皙，個子高，身形算清瘦—這令Luna慶幸，不然她就要回想起那個比索米亞的熊還要壯的守門員Errki了。

「我約了人，在校政大樓的自修室。」

「那剛好，我下一堂導修課就在那裏的多媒體室，」Chris把書包往肩上一丟，「一起走？」

兩人沿著林蔭小徑往玻璃大樓的方向走，腳下踩著剛被風吹落的楊絮，Chris一路回顧剛才匯報的細節，Luna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已飄到前頭去了。

校政大樓的自修區在二樓，走廊沿著透明的落地玻璃延伸，樹林的輪廓在窗外一排排地鋪開。那片光線充足、風景優美的長桌區，是Luna特地挑選的地方。

她推開門，視線直接落在靠窗的位置。

阿衡已經落坐在那裏，面前攤開了筆記和幾本書，姿態沉穩，像是等候多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碰上Luna，未及開口，下一瞬看見她身旁的Chris，眉目冷了幾分。

Luna一怔，正想開口，Chris卻先停住腳步，眉頭微微皺起：「是他啊。」

阿衡微微頷首，當作打過招呼，態度比眼前這位真正的索米亞人更冷淡。

Luna在兩人之間掃視，困惑地眨眨眼：「你們認識？」

Chris轉向她：「你之前不是病了兩天，沒去帝亞尼故居值日嗎？Salo 女士臨時找我代班，連著兩日都碰到這個人來參觀，每次都是匆匆繞一圈就走了。」

Luna心口一緊。

連著兩天。匆匆來，匆匆去。

她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努力壓住嘴角那股想上揚的衝動。她決定暫且壓下那浮現了一半的猜想，不露聲色地將話題輕輕一轉：「怎麼找上你啊？你也沒選修劇本創作。」

「文學系的現代文學101裏有教過他的作品，每個大一學生的必讀單元，」他聳聳肩，笑容透著幾分理所當然，「對了，上次代班的事，總算救了你一次吧？考試周結束之後，請我吃頓飯？」

Luna想起自己確實欠他一個人情，笑著應下：「你快去上課，別遲到了。」

臨走前，Chris不忘回頭朝Luna揮揮手，笑著說：「再約。」

Luna把背包放下，在阿衡對面坐下來。她裝作無意地整理著面前的幾本書，腦子裏卻在飛速地把Chris剛才說的話默念一遍。

他那兩天，原本是不是想去找她？

她努力克制著快要溢出來的雀躍，只讓自己洩露一個燦爛的笑容：「你、常常去、故居啊。」

阿衡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嗯。找靈感。」

Luna把筆電從背包裏拿出來，嘴角又偷偷彎了一下。

沉默片刻後，他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他、好朋友？」

「Groupmates，一起『讀書』。」

阿衡想起他們早前的語言教學，啞聲一笑。

她笑瞇瞇地將借來的那本《勇士勒多的史詩》推到兩人中間：「好了，繼續工作吧。」

＝＝＝＝＝＝

自修室坐滿了準備期末匯報的學生，大家七嘴八舌，Luna倒也不擔心和阿衡的討論會騷擾到別人。

一提到劇本，阿衡就進入學術探討的熱忱狀態，話也比平時多。

他們延續上次關於男主角「醫生」最終命運的討論。

阿衡在過去幾天閱讀了勇士勒多的故事。他是索米亞神話中的悲壯英雄，解放了奴隸，卻因為在戰爭中殺戮過多，以致靈魂逐漸崩潰。最終，他為自己判處死刑，祈求神明讓自己的金色弓箭在空中轉向，刺穿自己的心臟，以此洗淨罪孽。

「我打算在結尾設計一場屬於醫生的審判，由女主角發起，又或是來自自身。」

Luna看著螢幕上的翻譯，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

「以英雄類比？醫生這種人，配不上得到救贖吧，」她翻動書頁，讀著後世文學家的評論，「勒多的出發點是拯救，最終也承擔起殺戮的代價。但醫生把操控包裝成拯救，把佔有扭曲成保護，把女主角逼上絕路。即使他最後再做甚麼，都不過是偽善，自我感動罷了。」

阿衡的目光停留在她拈著書角的指尖上，分神敲擊鍵盤：「醫生的病確實不輕。但我覺得，最後他放手的一刻，應該是帶著真實的愛。」

「那女主角呢？她的感情是人為操縱，還是發自內心？她有愛人的能力嗎？」

「我希望有的，」阿衡堅定地回答，「只是兩個人的心靈都變形了，分開是對他們最好的安排。人生的終點還很遙遠，置之死地而後生。」

Luna手肘支在桌上，托著下巴思考著這種扭曲的情感。

眼前這個男人，外表冷得像一塊冰，連探討劇情都嚴謹得像個老學究。可是，Pulse上那些溫暖的照片、細膩的文字、對筆下角色的憐憫，甚至兩人相處時那些不著痕跡的幫忙，無不訴說著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體貼與感性。

「真是個溫柔的人啊，」Luna摩挲著細滑的書頁，含糊地低聲嘟嚷，「連一個人渣角色都要救贖……」

隨口而出的胡話，連她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然而，當她抬起頭時，卻發現眼前人的耳垂邊緣，正染上一層可疑的緋紅。

剛開始只是耳尖，一路暈染到耳輪，直達耳垂，甚至有向脖頸蔓延的趨勢。偏偏臉還是無動於衷，顯得碎髮之間的紅耳朵格外突兀。

Luna從前不知道空氣會傳播脈搏的跳動。

但她現在知道了。

不然，她的臉為何轉瞬間漲紅，把今早掃上去的胭脂壓下去？

「你……聽得懂？」她試探性地問。

阿衡清了清嗓子，喉結上下滾動。片刻後，他的視線終於從螢幕上移開，對上Luna的眼睛，強作鎮定：「……一點點。」

Luna的臉頰大概快要滴出血來。

「你的檀語進步不少啊，」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普通的玩笑，「該不會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學吧？」

阿衡沒有否認，只是把書闔上，再打開，像是雙手總得做點甚麼，才能顯得自然些。

Luna盯著他耳邊尚未退去的那層薄紅，眼睫顫動。

她忽然想起這些天來的相處、那匆匆往返帝亞尼故居的身影，還有叫喚她名字的溫柔嗓音。這些瑣碎事一絲接一縷，悄悄牽連起來，織成一張柔軟又黏手的網。

那個倒數著離別的計時器，忽然被她一把按下暫停鍵。

她不想去思考，仲夏之後，眼前這個人會身處何方，也不想去計算他和自己相隔多少公里。

她只想為了一種心思而勇敢。

那與她相通的悸動。

她身子微微前傾，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也想多學習，」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再掩飾顫抖的聲音所蘊藏的期待，「不如你教教我汐語吧？」

兩人四目交投。

Luna記得她看過這麼一篇報導。

熾熱的凝視會持續吸引人的注意力，使人們意識不到周圍發生的其他事情，除卻對方以外的世界會一點一滴地褪色。

此時，認知力會被急速消耗，腦袋被加熱成黏稠的漿糊。

報導還說，最佳凝視時間是三秒。

Luna知道這三秒肯定已經過了。

超過九秒，就會惹得對方不爽。

那他生氣了嗎？

濃墨一樣的眼眸，平靜得像放涼了的黑咖啡。

他在看甚麼？

她的眼影化開了嗎？

鼻頭的高光抹太多了嗎？

唇膏被水瓶口蹭掉了嗎？

別看了。

回來吧。

看著我吧。

—啊。

回來了。

「好。」

甚麼？他說甚麼？

她甚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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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這一章末段的眼神戲是我近來最喜歡的段落！！

有甚麼比發現自己喜歡的人對自己也有感覺呢？嘿嘿嘿嘿

如果大家有留意的話，阿衡從最初就有注意到Luna，時間和Luna開始在意阿衡差不多，第三十六章＜竊國賊＞的對望、第三十八章＜My Bad! I Mean—＞幫她開門也是

比起Luna直球式表達，阿衡更多的是暗戳戳製造機會，就是這麼悶騷～

所以第二十七、二十八章，當邵庭橋明目張膽地調戲凌霜筠的時候，她才會覺得看了鬼一樣（哇好久沒打他們的全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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