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六章 - Don’t mind

網絡世界的喧囂，往往比現實的風暴來得更早一些。

在《傾城》劇組正式開機的前三天，官方帳號在各個社交平台和討論區上同步發布了首批宣傳素材：一張概念海報，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演員名單。

海報色調像是被煙熏過的舊照片，晦暗不明。背景是豐城標誌性的城區，被戰火與繁華撕裂成兩半。前景是一張紅木桌，桌上擺著一件沾上暗紅血跡的白袍，白袍上壓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配文只有一句話：「亂世浮萍，誰主傾城。」

這個消息一傳出，網路就沸騰起來。這部戲不僅改編自人氣作家月牙兒最受歡迎的長篇小說，劇組豪華的班底更令人咋舌。導演、美術指導全是國際電影節的獎項得主，男女主角是最新一屆的視帝、視后，連配角都由行內有口皆碑的實力派來出演。

凌霜筠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手裏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膝蓋上放著平板電腦。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素淨的臉上，指尖輕輕滑動屏幕，點開其中一則評論數最高的官方帖文。

果然，評論區已經蓋起了萬丈高樓。

驟眼看見的多數是邵庭橋和汪雅婷的粉絲。

「恭喜邵視帝解鎖軍裝！我要看制服橋！」

「雅婷的醫生造型一定很帥，期待朱醫生！」

「帝后CP太養眼了！」

「只有我期待林昱哲嗎？他應該第一次演這種痞氣角色吧？」

在一片為自家偶像吶喊助威的聲浪中，書迷沒有遺忘關於「葉詩晴」的疑點。

「誰是『葉詩晴』？盈盈改名了嗎？」

「按照這個角色排序，『葉詩晴』是女二吧？難道說我帷哥換老婆了？」

「許帷負心漢還我盈盈！」

「可能任大小姐不喜歡原名吧，有錢人就是任性。」

少許雜音點到凌霜筠。

「『牡丹』又是甚麼角色？真人版總喜歡亂改一通。」

「那個演牡丹的是誰？完全沒聽過。」

「點進主頁，好像是新人？帳號裏甚麼都沒有。」

「資源咖吧？這麼大的製作，居然讓一個新人空降女三？」

凌霜筠一條條看下去。沒有惡毒的謾罵，只有冷漠的質疑。在這些人眼裏，她是個符號——幸運的，或者背後有資本的。

她本以為自己會難過，但心底湧起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牡丹不也是這樣嗎？在豐城那個權力與慾望交織的棋盤上，她從來不是執棋者，甚至連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被權貴輕視，被君子不齒，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依附強權的菟絲花。

凌霜筠輕輕吐了口氣。

沒關係，她會讓他們看到牡丹盛放時的璀璨。

她退出評論區，點開自己的帳號。那是劇組要求新註冊的，頭像是空白畫布，粉絲只有寥寥幾百人，大多是劇組工作人員和原著讀者。

她拍了一張窗外夜景——遠處城市燈火闌珊，近處玻璃上倒映著她模糊的輪廓。

配文：「世間熙熙攘攘，她逆行掙扎。豐城見。」

發送成功的瞬間，電話震動了幾下。好奇的追蹤者留下疑問，夾雜幾句不鹹不淡的鼓勵。

凌霜筠鎖上屏幕，將電話反扣在地毯上。

房間隔絕外界的喧鬧，只有電話偶爾傳來通知音效，像是海浪拍打著孤島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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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劇組得到大型傳媒公司和國際平台的共同注資，財大氣粗，直接向政府租了一個戰亂時期的建築群，進行實景拍攝，並為演員和常駐的工作人員在鄰近地區租酒店。兩個月後，劇組便會回到郊區的攝影棚繼續後續拍攝。

取景地是舊港口建築群，曾是戰亂時期的外貿重鎮，後來隨時代變遷沒落，部分建築被活化為文物景點。

劇組租下的是不對外開放的區域。青磚灰瓦，雕花窗櫺，幾棟西洋風建築散落其間，連石板路上的青苔都像從那個年代長出來的。劇組只做了必要的修繕和佈景，整個建築群便重現了戰亂時期的風貌。

真不知道劇組背後有多大的力量，連這種程度的歷史建築都能借用。凌霜筠再次讚歎《傾城》劇組的能耐。

開機在即，李導特意通知演員提早到達取景地，進行最後的走位排練，過一遍實景動作戲。

兩天後，凌霜筠提著滿滿的行李箱，來到下塌的酒店。酒店就在建築群旁邊，是一棟現代化的中型酒店，一大半都被劇組租下來了。

凌霜筠來到三樓的一個房間，習慣性地敲了敲門，沒想到門打開了，一個清秀的女生探出頭來。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紮著簡單的馬尾，穿著寬鬆的T恤和牛仔褲。

凌霜筠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凌霜筠，飾演牡丹。接下來兩個月，多多指教。」

那位女生回握她的手，聲音不冷不熱：「你好，我是唐若維。多多指教。」

凌霜筠拖著行李箱走進房間，發現裏面的空間還算寬敞，兩張單人床分列左右，中間有一張小桌子和兩張椅子。窗戶很大，能看見外面的建築群。

唐若維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一側，床上疊著整齊的衣服，桌上擺著劇本和筆記本。

「這是我第一次演戲，很多事情都不懂，」凌霜筠放下行李，看進唐若維的眼睛，「如果我有任何做得不妥當，請你一定告訴我。」

唐若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回道：「沒關係，我的經驗也不多，互相提點吧。」

唐若維太謙虛了。凌霜筠上網查過，她算半個學院派，大學修讀戲劇系，專攻舞台劇，後來通過晨間劇出道。雖然只出道兩三年，但起點高，觀眾緣好，這次在大劇組中拿到革新派領袖「黃曉」的角色，著實不錯。

兩人一邊整理，一邊簡單聊了幾句，交代了各自的生活習慣，又交換了場務組剛剛發送過來的拍攝日程表。唐若維說她習慣早睡早起，晚上十點就會熄燈。凌霜筠說自己也差不多，只是有時候會看劇本看到比較晚。

「那你看劇本的時候開床頭燈就好，」唐若維說，「我睡得沉，應該不會被吵到。」

「好的，謝謝。」凌霜筠感激地說。

唐若維看著是個謹守邊界的人，不是很熱情，但也算真誠。凌霜筠想，她們應該可以和平相處的。

說起拍攝日程表，身為一個小小的新人，凌霜筠只是配角，戲份不多，但剛好和幾個主要角色都有交集，拍攝時間要依著他們，見縫插針。這意味著她入組早，殺青晚，基本上可謂長駐劇組了。唐若維比她好一些，大概早兩個星期就可以離開舊港口。

凌霜筠沒有怨言。本來她就對拍戲一無所知，能夠多待在劇組觀摩前輩演出，才可以迅速地融入拍攝。她甚至感激起慷慨的劇組，為她安排好外景期間的伙食，免得她又要為買菜做飯而折騰。

=====

收拾完行李，已經是傍晚了。唐若維邀請凌霜筠一起到餐廳吃晚餐，凌霜筠一口答應，跟著她走出房間。

餐廳設在酒店一樓，裝潢平實溫馨，空間很大，十幾張長桌整齊排列，坐滿了陸續抵達的劇組成員。空氣中飄著飯菜香氣，輕快的談話聲迴盪著。

凌霜筠跟在唐若維身後，目光掃過整個餐廳。角落一張長桌坐著幾位資深演員。彭易華正和飾演軍閥梁肇的王青談笑風生，汪雅婷坐在他們旁邊，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插上幾句話，笑意溫和而得體。林昱哲也在那桌，他似乎剛說完一個笑話，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另一邊的長桌則年輕得多。趙梓恆的聲音最響亮，他正用誇張的手勢給幾個工作人員講著甚麼，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幾個年輕的配角演員圍坐在他周圍，氣氛輕鬆活潑。

唐若維和凌霜筠先拿起餐盤去取餐。自助式的餐檯擺滿了各國菜餚，從家常小炒到精緻湯品，應有盡有。凌霜筠挑選的動作很快，夾了一些清淡的蔬菜、幾塊蒸南瓜和幾隻白灼蝦，又拿了一碗清澈的湯。

取餐後，兩人徑直走向一張靠近取餐區的桌子，那裏坐著幾個看起來比較安靜的工作人員。唐若維顯然和他們比較熟，坐下時自然地打了招呼。

凌霜筠向桌上的幾人微笑：「大家好，我是凌霜筠，扮演牡丹。可以一起坐嗎？」

對面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胸前掛著工作證，名字是「燈光組-阿洪」。他看起來有些內斂，只是點點頭算是回應。旁邊兩個年輕女生則熱情得多，其中一個主動開口：「凌姐，隨便坐吧。我是場務組的阿果。」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也湊過來，「我是小雨。凌姐久仰大名啦。」

「你們好，叫我霜筠就好了，」凌霜筠笑眼彎彎，「你就是小雨啊。謝謝你幫我調整劇服。拍定妝照的時候，領口舒服多了。」

小雨愣了一下，說：「你發現了？」

「之前旗袍的領口有金線脫線了，線頭有點刮肉，我也沒敢說，」凌霜筠微微一笑，「拍照那天再穿上它，竟然不痛了。小豆才告訴我，是你檢查戲服的時候一併處理了。謝謝你這麼細心啊。」

小雨漲紅了臉：「別客氣，這是我的份內事。」

阿果語帶興奮地說：「你觀察得真細啊。說實話，一開始聽說有空降部隊，大家心裏都——」

小雨急忙用手肘撞向阿果的側腰，不讓她接著說下去。

凌霜筠沒有迴避，反而坦然地說：「換著是我，也會有疑問。但我會努力的，希望不要給大家添麻煩。」

「凌姐太客氣了，我們都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阿洪說。

阿果連連點頭，又說：「對啊，起碼比起跟任大——」

這次輪到唐若維猛然踩住阿果的腳，惹得她「啊」的一聲。

阿洪無奈地說：「管好你的嘴啊。」

凌霜筠發笑，主動接話：「我以前做老師的時候，最喜歡班上有阿果這種開心果了。」

阿果的注意力被拉回來，連珠炮發：「咦，你以前是老師？教甚麼科目？為甚麼突然來演戲啊？」

話題自然地展開了。凌霜筠聊了幾句自己的過去，又自然地問起她們工作中的趣事，一邊適時地插上幾句話。

唐若維坐在旁邊聽，不著意地打量眼前的人，若有所思。筷子懸在餐盤上方，沒有落下。

凌霜筠察覺到了唐若維的視線，側過頭，將餐盤上一雙即棄手套遞給她：「我多拿了一雙，你需要嗎？」

唐若維頓時回過神來，看看自己餐盤上的蝦子，伸手接過手套：「謝謝，剛剛沒看到有手套。」

凌霜筠回道：「不客氣。這間酒店服務挺周到的，是吧？」

唐若維點頭：「是啊，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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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筠吃得差不多，起身去添點湯。

「不吃點甜品嗎？這裏的Tiramisu看著就好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凌霜筠回頭，看見趙梓恆端著滿滿一盤肉類，露出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控糖呢，」她笑著說，「Hans，你這盤夠我吃三天了。」

「No protein, no muscle.」趙梓恆毫不在意，「你這樣吃，不餓嗎？」

「習慣了，」凌霜筠語氣輕鬆，「而且明天試的戲要跑動，吃太飽反而不舒服。」

趙梓恆點點頭，突然壓低聲音：「對了，等下要不要一起去跟前輩們打個招呼？」

凌霜筠暗自驚訝。趙梓恆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沒想到心思挺細膩。她知道他這是在幫她融入劇組。

「好啊，」她一口答應，衷心地向他致謝，「謝謝你，Hans。」

「小事，」趙梓恆擺擺手，「大家都是一個組的，互相照應嘛。」

凌霜筠不忘問：「我和唐若維坐在一起，就那個演革新派領袖的女生。我可以讓她一起來嗎？」

趙梓恆沒甚麼所謂。兩人端著餐盤往各自的位置走。

凌霜筠放下手上的碗，給桌上眾人交代一聲，又在唐若維的耳邊問：「我和趙梓恆一起去給幾位前輩打聲招呼。你一起來嗎？」

唐若維有些意外，說聲「好」後，兩人便跟著趙梓恆，走向靠窗的那張長桌。

「彭哥、王哥，」趙梓恆先開口，語氣裏帶著恭敬，「我們過來跟各位前輩打個招呼。」

凌霜筠和唐若維接著介紹自己，向桌上的人問好。

「幾位前輩好，」凌霜筠微微欠身，既不過分拘謹，也不失禮數，「我是凌霜筠。這次是第一次拍戲，還請各位前輩鞭策。」

彭易華望向凌霜筠，「霜筠啊，定妝那天見過了，但沒好好聊過，」然後向王青說，「這孩子眼裏有戲，很有天份。」

王青打量了她幾眼，點點頭：「我也聽李導說，你的試鏡片段很不錯。你多多琢磨。」

「是的，我會努力的，」凌霜筠認真地說，「我很期待跟各位老師合作，能在現場看到你們演戲，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學習機會。」

彭易華聽了，笑容更深了幾分：「你這心態很好。演戲這件事，真的要多看多學。」

汪雅婷也轉過頭來，向凌霜筠頜首致意，又和唐若維說：「維維，終於合作了。」

唐若維露出難得的露齒笑，道：「學姐，多多指教啊。」

林昱哲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好奇地開口：「你們是校友嗎？」

唐若維點點頭：「是的林哥，我和學姐都是藝大的，以前在同一個社團裏做幹事。不過學姐主修影視表演，我主修舞台劇表演。」

王青笑向唐若維說話：「那太巧了。這個劇組裏，我的後輩真多啊，還有庭橋呢。」

趙梓恆問：「說起來，邵哥呢？怎麼不見他？」

林昱哲回他道：「庭橋去做運動了，應該快來了。」

趙梓恆佯裝不滿：「好啊，竟然偷偷work out！」

眾人發笑，此時凌霜筠背後正正響起一把沉厚的聲音：「月老師說，我再不加把勁，就要把我踢出劇組了。」

凌霜筠的背脊瞬間繃緊。她緩緩轉身，邵庭橋就站在離她不到兩步的距離。他剛運動完，身上帶著些許潮濕的熱氣。

他長得很高，逆著餐廳的頂燈。她抬眸，沒能看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俐落的下巴。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庭橋來了，」王青笑著招呼，「過來坐。」

邵庭橋聞言，拿著餐盆，走到林昱哲旁邊坐下。

汪雅婷打趣道：「那倒是。看看林哥和梓恆，練得多壯。你這男主角還差得遠。」

唐若維給學長問好，邵庭橋簡短地回應著。

看著眾人還想聊下去，凌霜筠謹慎地向眾人微微欠身：「幾位前輩，我先回去，不打擾各位了。」

「去吧，」彭易華擺擺手，「明天見。」

江雅婷拉著唐若維一起去拿水果，凌霜筠和趙梓恆走回自己的位置。

「謝謝你帶我過去，」凌霜筠壓低聲音，「不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Don’t mind.」趙梓恆咧嘴笑，「You’re a natural.」

凌霜筠笑了笑，沒有回話。她回到座位上，阿果幾人顯然看到了剛才的場景，眼神裏多了幾分好奇。

「你剛才跟彭哥他們聊得蠻好的，」小雨說，「他們平時看著嚴肅，實際上蠻疼後輩的。」

凌霜筠平靜地附和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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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唐若維還在跟汪雅婷敘舊，凌霜筠就先回到房間。

她洗了個澡，然後癱坐在床上，身心都被掏空了。

凌霜筠社交能力不錯，很容易和人打開話匣子。

然而，每一部高效能的電腦，都必定附帶高耗能的缺點。

這種社交會快速消耗凌霜筠本就不多的能量。她興致勃勃地加入，又會在無聲無息之間淡出。偏偏大家聊得起勁之後，就察覺不到她的異樣，還當她喜歡熱鬧。

凌霜筠總是按著眾人的節奏，適時附上笑聲，適時發出感歎，眼神給出去了，腦袋卻逐漸放空。

今天的社交強度太高，她已經透支了。

此時，電話震動了。她拿起來看，是月牙兒發來的訊息：「到了嗎？還習慣嗎？」

凌霜筠回覆：「到了，一切都好。同房的女生叫唐若維，挺隨和的。」

月牙兒很快回覆：「我記得她，人蠻好，演技也不錯，不過最佳室友還是我！」

凌霜筠給她傳去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當然啦，我親愛的房東大人。還在趕《傾城》番外的稿嗎？」

月牙兒一連串抓狂一樣的亂碼令凌霜筠相信，她快被編輯，更準確來說她自己的完美主義，逼瘋了。

唐若維回來了，跟凌霜筠閒聊幾句，然後去洗漱。

凌霜筠三句接兩句地跟月牙兒聊天。

待唐若維準備好要睡了，她才跟月牙兒道別，關掉枱燈，讓窗外深沉的夜色帶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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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看到每章都有閱讀數，感動TT^TT

感謝大家，希望大家看完會喜歡 <3

這又是過渡篇章，快進組拍戲了，大家耐心再等一下！！

又話說上星期電腦壞了，沒心機寫文

今天終於set up好新電腦，效率 +100000%，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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