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甚麼了嗎?」李導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隔著裊裊煙霧看向凌霜筠。
凌霜筠把手指深深地掐進掌心,利用疼痛來強迫自己,從那種強烈的代入感中抽離出來。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敬佩,如同一個虛心求教的新人:「林哥的爆發力真的太強了。看到線人被殘忍綁架,那種憤怒和焦急的爆發,演繹得很震撼。」
正所謂「作者已死」,他有他的表演,她有她的理解。呼之欲出的「深情」,被理解成軍人的「正義感」與對「線人」的重視,也不算太過分吧?
李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彷彿甚麼都沒察覺到的新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作為一個在影視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牌導演,李導怎麼會聽不出凌霜筠話裏的避重就輕?他之所以為難,正是因為凌霜筠剛才那場戲演得太巧妙了。
凌霜筠詮釋的牡丹,擁有卑賤卻堅韌的生命。那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主體,無關情愛,只有對生存的極致渴望。這種演繹賦予了牡丹一種悲壯的美感,是李導心中最完美的呈現。
但這僅僅停留在一個悲劇人物的層面。
林昱哲所演繹的許帷,展現了另一種極致的戲劇衝突,令整條副條都鮮活起來。
正直剛毅的軍人,有了美好而燦爛的對象,對方溫煦的笑容驅走了他的自卑,讓他感受到向陽的溫暖。然而,骨子裏的血性令他難以自拔地被一個受世人唾棄的女人所吸引。那個和他一樣出身於暗影、掙扎求存的女人,叫人無法收回目光,這種反差甚大的禁忌之戀,絕對是衝擊各大獎項、引發觀眾熱烈討論的最佳武器。
「霜筠啊,你的理解沒有錯,」李導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眉頭緊鎖,「但是……一部幾十集的長劇,人物關係如果太過單一,有時候會缺乏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要是角色之間的衝突更強烈、關係更千絲萬縷,故事就會吸引。」
凌霜筠氣息一屏:「我記得圍讀的時候,李導你說過,許帷和牡丹一直是互相利用、互相防備的關係。牡丹一心追求自由,最終也死在這件事上。不是嗎?」
「是的……劇本是死的,但故事是流動的,因著劇組的共同創作,可以呈現出不同的面貌、更好的面貌。」
李導的話說得非常委婉,但凌霜筠已經聽懂了。導演的天平,其實一早決定好傾斜的方向。
她微微垂下眼眸,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附和。
就在這場令人窒息的僵持之際,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靠近。
林昱哲依舊穿著那身不整齊的軍裝,踏著軍靴停在凌霜筠面前。他沒有卸妝,俊美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場戲帶來的蒼白與凌厲。
他目光溫和地落在凌霜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和剛才表現截然不同的儒雅微笑:「李導,我看霜筠的臉色不太好,剛才那場戲體力消耗太大了。不如讓她休息幾分鐘吧?」
李導如釋重負地點點頭,擺了擺手:「去吧,霜筠好好休息一下。」
凌霜筠避無可避。她跟著林昱哲來到碼頭邊緣一處堆放著巨大防波堤石塊的僻靜角落。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剛好掩蓋了他們之間的談話聲。
海風吹起她凌亂的髮絲,她抬手按住它們,直面迎上林昱哲的目光。
「林哥,有甚麼指教?」
林昱哲轉過身。凌霜筠第一次覺得,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其實是那麼棘手,惹人心煩。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海風中顯得有些縹緲:「霜筠,你很聰明,對牡丹的理解很通透。但是戲劇不是每個個體的獨角戲,它仰賴角色之間的摩擦與磨合。」
他的語氣誠懇而專業:「我們來理一理劇本細節。許帷在街頭摸爬滾打地長大,最終憑藉功績,一步步爬到軍部僅次於梁家人的位置。他有著敏銳的洞察力,當牡丹主動接近他的時候,他會感受到她的野心之下,藏著更多未知。他抽絲剝繭,找到她與虎眼和葉兆榮的關係,便能逐漸拼湊出她在夾縫中求生的悲慘過去。此時,他必然會開始牽掛這個同樣在黑暗中掙扎的靈魂。」
「我不這麼認為。」
凌霜筠保持著冷靜,條理清晰地反駁:「許帷一直嚮往著光明。葉詩晴代表的就是那種純潔與美好,許帷才會被她吸引。而牡丹滿手血污,和葉詩晴是完全相反的兩極。如果許帷同時對這兩個女人產生真摯的感情,這在邏輯上是自相矛盾的。」
林昱哲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
「霜筠,你看過原著嗎?」林昱哲終於拋出沉甸甸的籌碼,「許帷真正愛上葉持盈的契機,根本不是因為她的純潔無瑕。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無意中窺見葉持盈在華麗外表下,那種不敢觸碰美好事物、一碰即碎的脆弱,才激發了他骨子裏的保護欲。」
他盯著凌霜筠的眼睛:「而牡丹也是一樣的。她在絕境中展現出那種拼死掙扎的姿態,恰恰觸動了許帷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再次彎起那雙動人的眼睛:「對吧?牡丹小姐?」
凌霜筠一時語塞。林昱哲對角色的理解太過深刻,他將原著的情感核心完美地嵌套在現有劇情之中,讓她難以從邏輯上將其擊破。
但她依然堅守著最後的陣地。
「林哥,」凌霜筠深吸一口氣,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學著林昱哲的口吻,打起致命的感情牌,「原著裏的葉持盈一輩子被困在葉兆榮的牢籠裏,甚至至死都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連掙扎都這麼無力。」
她直視著林昱哲的眼睛,擲地有聲:「但牡丹不一樣。她雖然無法逃脫悲慘的結局,但她從頭到尾都為自己而戰,最終憑自己的力量,完成最精彩的反擊,令所有仇人為她陪葬。如果我們在這裏強行加入愛情,那麼牡丹所有的抗爭,都會變成為了博取男人憐愛的伎倆。」
「在這個時代,這種戲碼已經不流行了。」
海浪拍打著礁石,激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林昱哲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渾身反骨的女孩。
他原本以為,凌霜筠只是一個運氣好、被塞進大劇組的新人。她之前的那些精彩表現,或許只是因為她碰巧與角色產生共鳴罷了。
但他似乎錯了。
眼前的她眼神清澈、倔強,沒有像一般新人那樣,被導演、前輩的「指導」所壓倒,反而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勇敢地捍衛她心中的演繹。
林昱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有趣。
他收起甜膩的眼神,懶洋洋地把飛揚的瀏海往後腦勺撥去,不管狂風在下一刻又把它吹亂。
「你的想法很有深度,霜筠。我承認,我剛才的想法可能有些先入為主了,」林昱哲以退為進,優雅地結束這場爭論,「每個演員對角色都有自己的理解,這才是表演的魅力所在。我們都不希望牡丹失去她獨特的靈魂。」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凌霜筠,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之後的廠景裏,我們還有很多合作的機會。到時候,我會讓你親身感受一下,我所詮釋的許帷,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希望那時候,你還能像今天這樣堅定。」
這是一封華麗的戰書。
說完,林昱哲沒有再看她,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徑直走向李導。
不知他和李導說了甚麼,李導拿起了大聲公:「各組注意!許帷發現血跡那場戲,我們再來一個!」
凌霜筠有些詫異地看過去。
林昱哲竟然主動提出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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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再次對準了月光之下的記號。
這一次,林昱哲的演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畫面中的許帷,在看到那抹血色箭頭的瞬間,身體依然出現短暫的僵硬。但那種幾乎要崩潰的失態和瘋狂的怒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的冷靜。
他緩緩蹲下身,眼神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被極度壓抑的冷靜所取代,彷彿將所有的恐懼、焦急,以及那一抹隱祕的痛心,全部封鎖在那潭死水之中。
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被強行遏止。他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那抹尚未乾涸的血跡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然後猛地將手握緊成拳,背在身後。
「集結城中所有兵力,包圍北雁育幼堂,」他的聲音低沉、冰冷,細聽方能捕捉那股幾乎要將敵人撕裂的暴戾,「今晚,我要他們,一個不留。」
這種演繹,非但沒有破壞牡丹與許帷之間的拉鋸和試探,更無形地為兩人之間的情感添上一分朦朧和隱忍,把欲言又止的微妙貫徹始終。
「Cut!太棒了!」李導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眼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凌霜筠站在陰影中,看著離開鏡頭的林昱哲,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歎。
這個男人,不僅僅是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更是一個老謀深算的謀略家。
在自己完全不接招、堅決捍衛牡丹獨立性的情況下,他竟然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調整了策略。他放棄了那種外放的、容易引人詬病的「深情」,轉而用一種更加內斂、更加符合兩人關係的「克制」,完美地填補了兩人之間的情感空隙。
一個完美的最優解。
海風依舊凜冽。凌霜筠握緊了口袋裡的雙手,骨節微微泛白。
她曾經怯懦、退縮,試圖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求得一絲安寧。但現在,看著林昱哲那個從容不迫的背影,她心底那股久違的好勝心被徹底點燃了。
既然這是一場無法逃避的博弈,既然林昱哲要用演技來逼她就範,那麼,她就奉陪到底。她倒要看看,是他的深情能將牡丹融化,還是她的決絕能讓牡丹在深淵中獨自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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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最近幾章基本上是交代林昱哲和凌霜筠之間的交集,之後就會以電視劇版本為主,不會再比對原著中的副線,畢竟林哥哥已經接受露露不會按他的主意來演了
林哥哥和露露這條線肯定不會發展成感情線,不過我會想把他們寫得比較有趣,讓我再好好構思一下……
然後就是男主角要再次登場了!!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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