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旁的化妝室和拍攝現場相隔半個排屋區,凌霜筠化妝時沒有聽到半點聲響。日暮之下,排屋昏暗無光,化妝室裏只有化妝燈通電的微弱電流聲,以及大風扇的嘎嘎聲。知道凌霜筠即將要演情緒起伏較大的戲,小豆不像往常一樣呱噪,讓她可以沉浸在情緒之中。
鏡子中的她,頭髻散亂,淺藍色的緞面旗袍本該如雨後初晴的天空一樣純淨,此時卻沾滿了血污,被扯得破爛不堪。若然轉過身來,就會發現後背下身處已被染成一片腥紅。缺了盤扣的領口無力地敞開,露出小豆精心描畫的煙頭燙痕。臉上佈滿血瘀,額角的傷口栩栩如生,正是致命傷之一,開拍前還會補上血漿。
凌霜筠恍恍惚惚地等待小豆完成妝容,經場務提示之後,和她一起走到拍攝現場。林昱哲率先拍完許帷帶兵搜查碼頭的戲,已經離開了。張副導帶著凌霜筠和飾演九爺舊部的演員走戲,確認走位和動作,確保鏡頭前的黑幫頭子看著粗暴,實際上不會傷到凌霜筠半毫。
凌霜筠按照指示,走到一堆木箱子旁,最下方箱子的角落被畫上一個暗紅的北方標記。凌霜筠輕輕皺眉,問張副導:「請問可否把這個箱子轉向另一面?一會兒我想自己畫一個。」
張副導二話不說,便叫場務照做了。走過一圈之後,李導也從休息室出來了,凌霜筠和他打完招呼,眾人即將開拍實景拍攝最後一個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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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那輪盈月傾瀉著滲骨的冷光,照不清那如濃稠的墨汁般的夜霧,任由它在豐城碼頭翻湧著。一片死寂中,幾束刺眼的探照燈光在碼頭上來回掃射。
一行人影乘著夜色,倉皇躲進一個已荒廢的倉庫。月色映照在為首的男人光禿禿的頭顱上。彪頭粗暴地拖拽著一個麻袋般的身影,將她狠狠地扔進倉庫深處。
她如一灘爛泥般摔在潮濕的青石板上。身上的淺藍色旗袍早已被撕扯得破敗不堪,泥污與暗紅的血漬交織在一起。大片白晢的肌膚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上面佈滿了淤青與血痕。十指的指甲斷了數根,泥垢與乾涸的血漿混雜在一起。
「彪哥,碼頭被巡邏隊的人封死了!水路陸路全是條子,我們出不了城了!」一個手下在門邊探頭探腦,壓低聲音焦急地匯報。
彪頭咒罵了一句粗鄙的髒話,焦躁地在原地踱步。
他原本打算趁亂潛入豐城,攻佔軍部之後為雍關軍打開城門,內應外合。沒想到城內大部分駐軍都派往前線了,僅餘的巡邏隊卻也不是吃素的,不僅迅速撤離了內城居民,還將他們逼入絕境。
「早知道就不貪劉九那些金條。光捉住這個婊子,就花了老子一整天。」他走到牡丹身邊,洩恨一般踢向她的腹部。
劇痛如電流般竄過全身,牡丹猛地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被迫從「昏死」中睜開眼睛,在黑暗中依稀看到彪頭那張猙獰的臉。
「別裝死了,」彪頭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頭,「告訴我,劉九有沒有留下別的退路?你要是敢耍花樣,我現在就宰了你!」
渾身劇烈的痛楚猶如千萬根鋼針同時扎入骨髓,牡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彷彿要將五臟六腑一併咳出,鮮血順著嘴角蜿蜒流下。
渙散的眼神,掩埋了毒蛇般的陰冷與算計。
「北雁……」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雪花漫漫的黑白電視,斷斷續續地從喉嚨深處擠出,「北雁……育幼堂……」
「甚麼?」彪頭皺起眉頭,湊近了幾分。
「郊外……」牡丹的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失去意識,「防空洞裏……九哥藏了……坦克……」
彪頭的瞳孔驟然放大,與周圍幾個同樣窮途末路的亡命之徒交換了一個狂喜的眼神。
有了重型武器,他們就能撕開軍部的防線,逃出生天。
「去看著那些條子的行動,我們找準機會衝出去!」彪頭隨手甩開牡丹,和手下圍在倉庫各個門窗前,嘗試摸通巡邏隊的動線,只剩她像一塊破敗的抹布,被遺落在一堆破木箱的旁邊。
強行壓下的動靜慢慢遠離,牡丹緩緩睜開那雙被冷汗與血水糊住的眼睛。一縷冷光從角落的破窗射進來,在她眼前的木箱上亮起。
她試著抬起手,手臂隨即傳來錐心之痛。
她知道她的手斷了。不止是手,肋骨大概也折了幾根,可能還插穿了肺葉,口鼻才會被血泡浸沒。
——現在不是喊痛的時候。
她拼盡這具殘破身軀裏最後一絲力氣,沾上額角汨汨流淌的鮮血,拼命伸長手臂,在前方的箱子一角畫上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拜托,手不要抖,拜託。
儘管這間廢棄的倉庫偏僻得很,連走私犯都不常用上,拜託一定要找到這裏。
儘管這個箱子只是數以百計、平平無奇的舊箱子之一,而這個標記多麼細小,拜託一定要看得到。
儘管我只剩半口氣,被撕裂的身體滾燙得令五感蒸發——
拜託讓我活下去。
她收回無力的手,徹底墮入黑暗之中。
「把這賤人帶上!到了那裏,要是找不到東西,老子活剝了她的皮!」
彪頭一聲令下,兩名壯漢立刻上前,像拖拽屍體般,將牡丹粗暴地從地上架起。
「Cut!先別動,把牡丹放回去!」
李導的聲音在片場迴盪。他沒有讓演員休息,直接指揮各個機位迅速推進:「保持情緒!快給牡丹補幾個面部特寫,手部特寫也補一個,光影打得再冷一點!」
凌霜筠依舊維持著被拖拽的姿勢癱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她完全沉浸在那種瀕死的虛弱與瘋狂的求生慾中,任由鏡頭幾乎貼到她的臉上,將她眼底那股永不妥協的野草般的韌勁,毫無保留地記錄下來。
直到所有的特寫鏡頭補拍完畢,場記板再次落下,凌霜筠才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癱軟下來。
阿果連忙走向她,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急促地耳語:「太棒了,你真的太棒了!」
凌霜筠感覺自己彷彿真的剛受過刑,連道謝的力氣都沒有。
片場仍然保持一片沉默,剛才凌霜筠的表現太真實了,連幾個掌鏡的攝影師都被震懾住,大家都暗自驚歎,這個新人的狀態愈來愈好了。
只是李導和張副導拿著劇本,眉頭緊鎖地站在監視器前,反覆觀看著剛才的回放,久久沒有出聲,眾人也不敢作發,只能等李導下一步指令。
凌霜筠不安地站在原地,疲軟的身體靠在阿果身上顫抖。
半晌,李導朝著她招了招手:「霜筠,你過來一下。」
阿果幫她披上薄外套,扶著她虛浮地走向導演。
「你來看看這個。」李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監視器的畫面切換到了另一個儲存檔。
畫面亮起,那是一小時前,林昱哲拍攝的另一場戲——許帷在碼頭發現牡丹留下的線索。
螢幕中,林昱哲只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後半截垮在腰間,軍帽和外套不翼之飛。他帶領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凌亂的碼頭進行地毯式搜索。海風將衣襬吹得獵獵作響,煤油燈的光芒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部下覆命,說前方一排排屋都搜過,沒有收獲。他的眉心被皺成起伏的山脈,沒有轉向下一條里巷,而是照樣往前巡邏。當走到一間舊倉庫時,他的眼角閃過一瞥銀白的月影。他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頭看進去。
下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甚麼,臉色一變,快步走向倉庫內那堆東歪西倒的木箱。
鏡頭緩緩推進,給了那個血色箭頭一個特寫,隨後迅速切回到林昱哲的臉上。
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間,凌霜筠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畫面裏的許帷,在看到那抹觸目驚心的血跡時,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中一般。他那張向來堅毅如鐵、彷彿對世間一切都不畏不懼的面龐,在一息之間徹底崩塌。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猛地伸出顫動的手,想要去觸碰那道血痕,卻又在即將碰到時如觸電般縮回,彷彿那是某種足以將他靈魂灼傷的烙鐵。
一種無法掩飾的焦急,甚至是一種痛失至寶般的恐慌,從他那雙總是堅忍的眼眸裏毫無保留地滿溢出來。
「立刻集結城中所有兵力!」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副官嘶吼出聲,甚至帶上破音,「目標北雁育幼堂!全速推進!」
「帷哥,但是萬一他們趁機溜走了——」
許帷瞪著血絲蔓延的眼睛,眼底竟然還蒙上一層難以察覺的霧氣,憤怒地喊道:「我說,立!刻!」
那個在槍林彈雨中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鐵血軍人,此刻卻為了一個被他視為草芥的風塵女子,徹底亂了方寸。
那種反應,根本不是軍官對待線人的態度。
只有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被拖入地獄時,人才會此等崩潰與瘋狂。
凌霜筠死死地盯著螢幕,心臟被狠狠攥緊。
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這股強大的表演張力扯入了另一個時空。
在那個時空裏,牡丹不再是牡丹,她變回了原著中那個讓許帷傾盡一生去愛、去疼惜的葉持盈。
原著中,豐城被雍關軍攻打之時,葉兆榮同樣在供應給駐軍的軍備中動了手腳,被葉持盈發現了。她本想偷出機密文件,卻被葉兆榮捉住,在葉家密室中被活活折磨至死。
當許帷平息了城裏的騷亂時,查問本該派至葉家守護她的部下,才發現部下被趁火打劫的黑幫絆住了,沒有前往葉家。他心裏不安著,趕到葉家,只見大宅門戶大開,空無一人。
他層層搜索,順著書房,踏進那個不堪的密室。牆上掛著的是刑具,是記錄她受辱瞬間的殘影,地下躺著的是他衣不蔽體、體無完膚的愛人。
被他患得患失地呵護著的嬌花,終究枯萎了。
「別進來!集結所有兵力,給我捉、住、他!」
這是原著中雙目通紅、發著抖的許帷,抱著早已斷氣的葉持盈時說的話,字字泣血。
林昱哲還是把這一幕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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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第二十四、二十五章本來是同一章,不過太長了,所以我把它們分開了
雖然《傾城》只是我讓男女主角重遇的契機,但寫著寫著,覺得許帷真的很可憐,看看之後有沒有機會寫一章屬於「許帷」的番外吧
實景拍攝進入最後大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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