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戲 - 第二章 - 我就跟你一起留下

圍讀進入最後一幕時，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已被人抽乾了。

場務助理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下來，喊道：「第十六集第二十三場，朱顏夜會革新派。」

燈沒有調暗，窗外的日光卻不知何時被雲層壓住，只餘下一片灰白。汪雅婷翻頁的聲音在靜謐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時，神情已經變了。

「你們要的，不只是藥品吧？」朱顏的聲音很穩，卻壓得極低，像是在逼迫自己不要顫抖，「梁肇一旦發現——」

「所以才要朱醫生幫忙。」革新派的人說。

那人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卻帶著重量，像黑暗裏伸出的手，抓住了朱顏的心。

凌霜筠握著鉛筆，筆尖在劇本邊緣停了一下。她注意到汪雅婷在念這場戲時，背脊微微前傾，雙肩卻沒有塌，像是在逼近深淵，又不肯失了體面。

汪雅婷停了半拍，抬眼，目光在空氣裏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衡量甚麼，然後才輕輕應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讓人心口一緊。

下一句話尚未出口，林昱哲的聲音便插了進來。

「——全部不許動。」

他念得很快，聲線卻穩，帶著軍人的果斷。巡邏隊隊長許帷帶兵出現，圍堵，槍聲未響，空氣卻已經繃到極限。

凌霜筠抬頭，目光順著聲音看過去。林昱哲念台詞時，手掌側抵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凸起，像是真的扣著一把不存在的槍。

「朱顏。」平穩又帶點震驚、不解、懷疑。

她想起原著裏的許帷，英勇憨厚，更是重情。他和葉持盈相愛又不能愛，叫一眾讀者意難平。在某幕已不存在的對峙之中，許帷也許也是用這種聲線喊「盈盈」。

「你讓開。」朱顏說。

「你走不了。」許帷沒有退。

場務屏住了呼吸，提示道：「外面有馬蹄聲。」

朱顏微微吸了一口，語速明顯快了：「——是梁肇的人？」

「梁肇。」革新派的人低聲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梁孚望。」

這個名字一出，空氣像被人硬生生按住。

邵庭橋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抬頭。他沒有急著唸自己的台詞，只是將劇本合上，放在桌邊。那個動作很輕，卻莫名帶著一種終局將至的意味。

「朱顏。」

只兩個字，會議室繼續一片死寂。

那一刻，凌霜筠很清楚地感覺到，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被拉進了戲裏——不是因為音量，而是那種壓低之後反而更清晰的情緒。

朱顏抬眼看他，眼神裏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疲倦的清醒。

「你不該在這裏。」梁孚望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質問。更像是在逼自己穩住。

朱顏沒有立刻回。她看著他，像是隔著多年與誤會，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許帷的視線微不可察地偏向自己的兄弟，像是在捕捉兩人之間那條正在被拉緊的線。

「是嗎？那又如何？」朱顏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啊，我忘了。你身後，是你父親的兵。」

「不重要。」梁孚望答得很快，快到幾乎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回答，「我只想問你——」

他停了一下。那一停，讓人錯以為他會收回。

「——你跟我走，好不好？」

語尾輕得不像話。不是少帥，不是梁家的長子，只是一個站在混亂中心、試圖挽留甚麼卻又無能為力的男人。

「往哪兒走？梁肇的人已經到了。」朱顏說。

梁孚望打斷她：「我會擋。」

她更急速地回覆：「你擋不了！你快走吧。」

他說：「那我就跟你一起留下。」

這一句唸得很輕，聲線出現了極輕微的裂痕，很短，卻沒有被修飾，像是被剝去了角色應有的鋒芒，只剩下赤裸的請求。

那一刻，凌霜筠的背脊猛地繃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鉛筆在掌心硌出一道清晰的觸感。這不像是台詞，而是一句曾經被人反覆低聲說出口的話，在空氣裏沒有得到回應，只能無聲墜落。

汪雅婷沉默了。楊副導下意識地看了李導一眼，李導卻沒有打斷。

那幾秒鐘像被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讓人看清一個人到底能為另一個人把自己的底線退到哪裏。

「收隊。」

梁孚望終於說。

那兩個字落下時，冷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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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李導終於出聲，合上劇本。

會議室裏一下子被解除真空，呼吸聲此起彼落。有人輕輕吐氣，有人低頭翻頁，有人伸手去拿已經冷掉的咖啡。

「大家的狀態都出來了，最後這場混亂中的對峙感抓得很好，」他環視一圈，語氣終於鬆下來，「今天先到這裏，各位辛苦了。」

說完，他摘下眼鏡，一邊揉著鼻樑，一邊轉向身側的助理，開始低聲交代後續工作。

「呼——」趙梓恆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大大咧咧地打了個哈欠，隨即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累死我了，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隨性地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凌霜筠身上。

「Luna, let’s go. 劇組聚餐，」他笑得爽朗，「我聽說那家店的招牌菜是空運海灣龍蝦。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鄉的海鮮是世界第一的。」

凌霜筠合上自己的劇本，指尖在封面停了一下，剛想回話，一把輕柔的女聲在旁邊響起：「不好意思，凌姐。」

凌霜筠轉頭，看見一名掛著妝造組證件的女人站在桌側。「我是妝造組的組長小何。我們需要跟你確認初次試造型的安排，時間可能有點趕。方便說兩句嗎？」

凌霜筠回道：「你好，何組長。沒問題的。」她望向趙梓恆，說道：「不如你們先出發吧，我一會兒就跟上。」

「行，那我們在樓下等你。」趙梓恆點點頭，轉身時隨手撈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凌霜筠和何組長一條條地確認著行程與時間點。試造型、量尺寸、攝影棚的空檔……何組長看著年紀不大，但說話有條理，十分專業。凌霜筠一邊點頭，一邊在心裏默默記下接下來要準備的事項。

何組長合上記事本，向凌霜筠點點頭：「凌姐，基本上就是這些安排了，稍後我再發行程給你作確認啊。」

凌霜筠給何組長道謝，回頭才發現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她加快動作，收拾好東西，便順著那燈光白亮的長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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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選在星光傳媒大廈附近的一處私人會所，名為「墨園」。餐廳內部是極具東方韻味的設計，地面鋪著厚實的深灰色羊毛地毯，走上去悄無聲息。

包廂在二樓，木門厚重，眾人推開時發出有輕微的吱呀聲。房間正上方是一盞造型簡約的雲石吊燈，撒下柔和的暖黃光暈，籠罩著在中央擺放著的兩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厚實的桌布垂到地面。窗外是夜色與零星霓虹，被半掩的窗簾切割成不規則的光塊。

靠內側的那張桌子已經坐了三個人。一名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坐在正中，離開椅背，坐姿筆直。她梳著乾淨俐落的髮髻，眉眼間帶著一種鷹隼般的銳利與精明，說話時語速不快，連唇形也沒有變動。

她右手邊的製片人蕭生，凌霜筠在簽約時就見過他了。他頭髮半白，戴著無框眼鏡，襯衫的領口熨得平整服貼，連袖口都扣得嚴實。他正微微前傾著身子，聽那女人說話時不時點頭，神情專注而謹慎。

另一個人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獨自坐在背著大門的位置，低頭在電話上飛快地打字，幾乎沒有參與兩人的對話。一行人推門而入時，她只是回頭瞥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重新投入螢幕裏的世界。

「來了。」那名中年女人開口，聲音不高，卻自然成為全場的重心。

李導領著人進來，給女人打招呼：「柯總好。」然後自然地坐在柯總左手邊第二個位置，邵庭橋、汪雅婷接連向她問好，分別坐在李導和蕭製片身邊，林昱哲、趙梓恆靠著右邊也坐下了。其他演員、工作人員魚貫進來，聲聲「柯總好」之後在另一張圓桌坐下。

凌霜筠的位置正背對著服務生進出的雕花木門，倒沒有被安排坐在第二桌。剛坐下，月牙兒就伸過頭來，低聲喃喃：「你們總算到了。」

凌霜筠以氣聲回道：「剛才只看到幾個副編劇，你怎麼不在？」

月牙兒的肩瞬間垮下來：「我被編輯追稿呢。碼字碼到手指頭都發麻了。」

凌霜筠輕笑：「辛苦你了。」眼睛不著跡地向對面一瞥：「那位是投資人代表？」

月牙兒咕嚕：「是啊，大老闆。」她終於放下電話，轉動僵硬的脖子。

在兩人的前方，李導給柯總交代第一次圍讀的情況，言簡意賅。蕭製片接過話匣子，又說起之後定妝、前置宣傳的事。柯總話不多，偶爾點頭。

十多分鐘後，她才發話：「好了，也別讓大家乾巴巴地聽我們聊公事。上菜吧。」

桌上菜一道道上，氣氛卻始終少了點甚麼。有人開始敬酒，有人聊起之前合作過的戲，笑聲零碎而有禮。

「曦雯還沒到？」柯總隨口問。另一桌的楊副導走過來，回覆她：「她說路上堵。」

柯總不經意地皺了皺眉，但沒有人敢搭話，只得繼續聊天。

凌霜筠多半時間只是聽。她偶爾回應趙梓恆遞過來的話題，點頭、微笑，動作不多，存在感剛好。

「你吃這個。」林昱哲轉盤推了一下，把一盤清蒸魚轉到她面前。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他笑了笑，「這家火候不錯。」

她夾了一口，味道清淡，很合她的胃口。

趙梓恆偷偷用手肘撞了撞她：「別只吃這些啊。龍蝦！龍蝦才是最好的！」

凌霜筠忍不住地被逗笑。這時傳來尖銳的高跟鞋聲，門緩慢地打開。

「不好意思，各位，」任曦雯站在門口，妝容精緻，連道歉都帶著笑，「真的堵得太厲害了。」

製片人招手讓她過來，她沒有半分停頓，直接往柯總和李導之間坐下，甩下那個比凌霜筠的片酬貴幾倍的手袋，轉身和柯總擁抱，撒嬌說：「阿姨，我想死你了！」

未等柯總說話，她又轉過身來，隔著李導，望向邵庭橋。

「真是抱歉啊，天氣不好，飛機都誤點了，才趕不上圍讀。一切都順利嗎？」

「挺順的。」邵庭橋的回答簡短且客觀。

「可惜我不在，真想跟各位老師學習一下，」她語氣輕快，轉頭看向汪雅婷，「下次我可不敢再缺席。」

汪雅婷笑了笑，沒接話。

任曦雯轉而將目光投向桌子另一端。她打量著凌霜筠，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平淡，唯有眼睛透著清冷。

「你就是演牡丹的凌小姐？」任曦雯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撥弄著腕上的手鍊，「聽說你原本是老師，演那種風塵裏打滾的角色，落差應該挺大的吧？」

餐桌上的對話突然斷了。

凌霜筠放下筷子，平靜地對上任曦雯的注視，回報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也是。幸好劇本寫得好，讓人不自覺就陷進去了。」

月牙兒托一托眼鏡，語氣裏滿是自豪：「倒不是我自大，《傾城》可是我嘔心瀝血之作！我為它都不知通宵了多少晚了！」

柯總意外地搭話，語氣尚算親切：「月老師的作品，星光傳媒向來是有信心的，相信這次的表現會比上一部仙俠劇更出色。」

蕭製片連連點頭，重新倒滿酒杯。

酒過三巡。

話題又轉到宣傳、檔期、造型。包廂裏的氣氛催熱了幾分。趙梓恆熱身過後，也顯得自在許多，不時和凌霜筠、月牙兒舉酒，說著他參加選秀時的趣事，林昱哲間中搭話，偶爾又回應飯桌另一邊的話題，顯得如魚得水。只有任曦雯說話時，桌上的視線才都集中在一起望向她，熱鬧而自然。

凌霜筠低頭吃飯，不時抬眼，看見轉盤反射的燈光在每個人臉上晃過。這桌子是一個大圓，不管如何滾動，始終有著真正的核心。

有人突然提議碰杯，轉盤停了下來。凌霜筠端起杯子，和其他人一起站起來。玻璃相碰的聲音清脆。凌霜筠仔細地看，她的杯沿，敲在月牙兒的杯子上，與其他人隔了些距離。她沒有往上看，只和身邊的月牙兒、趙梓恆互相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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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結束時已近深夜。一行人先是送走柯總、任曦雯，逐漸在「墨園」門口散去。

夜色被霓虹照得有些虛幻。邵庭橋的黑色保姆車安靜地停在石階下，他跟汪雅婷禮貌地握手，又用眼神跟眾人告別，隨後轉身上車。

「Hey, fancy a lift?」趙梓恆坐在助理駛的吉普車上，車子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剛剛在席上聽說凌霜筠以前是英文老師後，他就像得救了一樣，用起母語和她閒聊。

「I’m good. 我已經預約了車。」凌霜筠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Great. See ya when we拍定妝照。」趙梓恆爽朗地揮揮手，車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

不久後，計程車的車頭燈由遠及近。凌霜筠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初夏的晚風從車窗吹進來，吹起一些混亂的思緒，瞬間又在潮濕的夜風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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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第一次更，多更幾章~

這幾章主要交代《傾城》劇情，和劇組人物

我自己的草稿已經把劇中劇的內容寫得比較完整

有時會擔心甚麼都不知道的讀者會搞不清楚狀況...

希望不會太混亂/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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