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斜斜射進來，在拋光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懶洋洋的光帶。
華爾茲的三拍節奏繞著小會議室流轉，幾對舞伴隨著悠揚的音符翩翩起舞。凌霜筠和馬文傑經過兩天的練習，每個移動的舞步、旋轉自然流暢。
一首終末，舞蹈助教讓大家休息一會兒，其他演員散去，凌霜筠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脫下高跟鞋。
馬文傑坐在她身邊，飲下一大口的清水，然後豪邁地擦掉嘴角的水珠。
他對凌霜筠說：「我覺得舞蹈沒甚麼問題，是時候考慮表演的部分。」
凌霜筠點頭：「是的。九爺和牡丹都不是『得體』的人，我們跳起舞來不能太規矩。」
馬文傑打開放在腳下的運動袋子，拿出他的劇本：「劇本設定九爺是走私起家的黑道頭目。他的生意很大，手段狠辣，上流社會的人看不起他，但又忌憚他的勢力。他參加葉家大宅，比起社交，更多是來『炫耀』的。」
他接著說：「九爺是個粗人，跳起舞來應該要莽撞點。一會兒我會故意跳錯一些舞步。」
「明白，我盡量迎合你，」凌霜筠順著他的思路接了下去，「劇本沒寫他和牡丹是如何相遇的，但大概是在風月場所。牡丹要吸引他，應該有些本領，例如跳舞。她應該有能力將九爺的錯誤，化成舞蹈的一環。」
馬文傑認同：「我們可以設計一下這個部分，但不要太搶戲。」
凌霜筠看著劇本，問：「你覺得九爺對牡丹的感覺如何？」
馬文傑思考一下：「九爺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劇本寫他只有一個年紀還小的兒子，沒有其他女人，連牡丹是新娶回來的，似乎情感需求極低。這樣的人沒有多少真心，大概只有覺得新鮮。」
凌霜筠參考馬文傑的理解，修改自己的筆記：「牡丹是九爺的玩物，既要服從，也要不斷提供新鮮感。」
「肢體上我要表達對牡丹的佔有欲和惡趣味，可能需要和你靠得比較近。你介意嗎？」馬文傑問道。
「沒問題。在跳舞以外的場景，我想多數時間都挨著你，」她構思著，「有一種慵懶的、甚至是帶點恃寵而驕的感覺。」
馬文傑站起身來：「休息時間差不多，我們先試著改跳舞時的感覺，練完舞再試一遍戲。」
小休過後，二人特意和助教商量，詢問他對於調整舞姿上的建議。下半場的練習花了一個小時，順利結束了。
助教解散了練習小組，眾人互相道別後便紛紛離開會議室。
此時，門被敲響了。唐若維探頭進來：「啊，我來晚了嗎？」
她手裏提著兩個裝滿點心和冰鎮飲料的塑膠袋，像一陣風似的溜了進來。
凌霜筠迎上去，想接過她手裏的袋子：「沒有，還早著呢。」
「太好了，我剛剛排練完，順路給你們送點糖分補充體力。」
唐若維沒讓她拿東西，直接將袋子放在桌上，目光卻像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
凌霜筠給馬文傑介紹：「這是唐若維，飾演革命派領袖的黃曉，是女主角那條線的角色。」
馬文傑展露他那憨厚的笑容：「你好，我是馬文傑。」
「傑哥你好，」唐若維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我是《星光競技場》的忠實觀眾。最後一集的街舞 battle，我看了快十遍了。那個單手大迴環太帥了！」
馬文傑摸了摸後腦勺：「那都是年輕時候練的底子了。現在骨頭硬了，偶爾跳跳還行，來真的恐怕骨頭都要散了。」
唐若維連連搖頭：「才不會呢！傑哥永遠是全能 Ace！」隨後她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電話，「那個……傑哥，我可以跟你合照嗎？」
馬文傑腼腆地答應，唐若維激動得差點原地跳起來。她拉著凌霜筠充當攝影師，自己則站在馬文傑身邊，比了一個大大的剪刀手。快門的「咔嚓」聲接連響起。
拍了幾張之後，她還不忘拉凌霜筠進畫面：「霜筠妳也來！」
拍完照，唐若維捧著電話，看著螢幕上的照片，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拍得不好看嗎？」凌霜筠湊過去看。
「不是……我好想把這張照片上傳到Pulse炫耀一下，可是……」唐若維嘆了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摩挲著，「傑哥你是祕密客串的吧？，我這樣發出去，算不算劇透啊？萬一被劇組罵怎麼辦？」
Pulse是時下年輕人最愛用的社交平台，也是藝人和社會大眾互動的主要陣地。
凌霜筠看著她那副既想分享又怕闖禍的樣子，心裏一軟：「不如先別發，問問宣傳組的意見？」
唐若維雖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輕重緩急，乖乖地點了點頭。
「不過，」唐若維眼珠子一轉，拉過凌霜筠，「我可以上傳跟你的合照啊，反正官方已經公布過主要演員名單了。」
說著，她舉起電話，將鏡頭對準了自己和凌霜筠。「來，笑一個！」
凌霜筠配合地靠過去，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唐若維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操作著，不一會兒，她抬起頭：「霜筠，你的帳號是甚麼？我們互相追蹤一下吧。」
凌霜筠不太習慣把自己的生活敞開給別人閱覽，可唐若維熱情地把手機遞過來，凌霜筠便接過它，輸入自己新創立的帳號，按下追蹤。
唐若維收回電話：「我一早就追蹤傑哥和你的老婆啦，你也追蹤我吧！」
馬文傑拿出電話：「你連我的老婆都知道？」
「當然啦，她的花店太有sense了，我還在那裏給媽媽訂過生日花束呢。」
追星成功的唐若維心滿意足，看得凌霜筠的心情也好起來：「我和馬哥還要排一下戲，要不你留下，給我們一些意見？」
唐若維本想答應，但看了看時間，有些不捨地說：「我等下還要繼續排練，就不打擾你們了。謝謝傑哥跟我合照！」
「不客氣，加油，」馬文傑說。
唐若維和凌霜筠道別後，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馬文傑笑著搖搖頭：「你這個室友蠻有活力的。」
「是啊，」凌霜筠也笑了，「她平時看起來挺冷靜的，沒想到也有這麼激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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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天的排練，凌霜筠告別馬文傑，會合唐若維，一起吃了一頓清淡的晚餐，又再回到房間。
唐若維坐在床邊，拿著電話一番操作，之後又去洗澡了。此時，凌霜筠的電話不斷響起，拿來一看，才發現是唐若維上傳了她們的合照。
照片裏，兩人並肩相依，在排練室的燈光下笑得燦爛。
凌霜筠看著照片，儘管自己的額角冒著汗珠，把鬢髮沾濕透了，卻顯得那麼鮮活，和往日的拘謹截然不同，倒找回一些尚在大學念書時的生命力。
照片的配文是：「和最棒的室友兼戰友一起努力！ @LLuna_0308」
凌霜筠心頭一暖。她想了想，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回覆：「謝謝貼心的室友送的愛心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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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天還沒亮透，凌霜筠的鬧鐘就響了。
她睜開眼，看見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清晨四點四十分。
凌霜筠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唐若維，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
冷水潑在臉上，帶來一陣痛快的刺痛。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底還有些浮腫，但精神尚可。
她簡單洗漱後，換上一套寬鬆的運動服，提上裝著劇本和水杯的帆布袋，腳步匆匆地出門。走廊裏已經有幾個演員陸續走出來，大家都頂著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彼此打著招呼。
算上主演和一眾群演，這場葉家舞會一共動員多達一百人。平時，演員都是自己前往拍攝場地。今天，劇組為了掌握進度，特意在酒店大堂設置點名區，還安排了接駁車接送。
凌霜筠找場務組人員報到，然後登上第一班車。車上大致坐滿，一眼掃過都是陌生的臉孔，唯獨最後一排的雙人座還有空位。
汪雅婷坐在靠窗的一邊，披著一件薄薄的絲綢披肩，專注地看劇本，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高貴。
即便是在這樣一個睏倦得讓人睜不開眼的清晨，汪雅婷依然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優雅。墨鏡把她巴掌大的臉擋去一半，未施脂粉的皮膚在低晦的清晨之中依然透著珍珠般的光澤。
凌霜筠硬著頭皮，走進車廂深處，落座時禮貌地打招呼：「雅婷姐，早安。」
汪雅婷從劇本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出乎意料地，她冷清的眉眼間化開了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也比平日裏親切了幾分：「早安，霜筠。」
凌霜筠試著搭話：「我以為雅婷姐你會自己坐車去？」
汪雅婷合上劇本，放回袋子裏：「太早了，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就不吵醒我的助理了。」
凌霜筠附和：「今天的報到時間是挺早的。」
汪雅婷回：「畢竟今天要拍群戲，妝造都要花一段時間，」她壓低了聲音，「李導注重養生，他的劇組向來是早起早收。」
凌霜筠失笑：「我才來一個星期，覺得睡眠規律都變好了。」
汪雅婷輕飄飄地一笑，聲線壓得更縹緲：「維維給我傳訊息了。」
凌霜筠不明所以，一臉疑惑。
汪雅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解釋道：「她說傑哥會來客串？」
凌霜筠一下子失去表情管理的能力——難道汪視后也是馬哥的粉絲？
「是的，他演牡丹的老公，舞會群戲會出場。」
汪雅婷一貫清冷的臉蛋，竟然露出跟唐若維同樣喜悅的神色：「太棒了，一會兒休息的時候我去就找他合照。」
凌霜筠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問：「失禮問一下，為甚麼你們都這麼喜歡他啊？」她頓一頓，「我意思是，你應該跟很多大明星合作，不同類型的都有，馬哥好像沒有很特別？」
汪雅婷收斂剛才明亮的表情，變回矜持的樣子：「他的肌肉線條好看，比例好，做模特很讚。」
凌霜筠愈來愈困惑。
「難怪維維說你不懂，太可惜了，」汪雅婷嚴肅地說，「改天我們好好教你。」
凌霜筠覺得這對學姐妹，反差感實在太強了，莫名其妙之餘，還挺有趣的。
此時，汪雅婷的電話響起，大概是楊副導打給她，確認她的位置和接下來的安排。
汪雅婷擺擺手，接起電話之後低聲交談，直至快下車了，電話才掛上。她向凌霜筠說道：「之後再談，我要趕著去化妝，一會兒見。」
沒等凌霜筠回覆，她便急步下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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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筠跟著其他演員下車。抵達葉家大宅時，天邊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這座充滿歷史感的老宅此刻已經被無數的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幾個後勤部門的組長在下車處候著眾演員，按照工作流程上的編排，把人分流到不同區域。
妝裝部的何組長看見凌霜筠，招手讓她過去大化妝間找小豆。凌霜筠進去時，小豆已在角落準備好，就等凌霜筠就座。
今天的化妝時間比之前的長。凌霜筠閉上眼睛，任由小豆在她臉上塗抹。化妝間裏熱得像蒸籠，燈一盞盞亮著，粉底、髮膠、定型噴霧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快要缺氧，昏昏欲睡。
凌霜筠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妝容的尾聲。小豆拍醒她，讓她戴上美瞳。
之前的戲份裏，牡丹雖然還是豐城頗有名氣的交際花，但終究已經有煙館的生意做底氣，美豔的裝扮主要是粉飾。
然而，今天的牡丹是剛起步的她，只有「九爺夫人」一個虛銜。她的全副心思，都在滿足九爺的興致。因此，她的妝容更豔麗，衣著也更張揚。
她的底妝白得近乎病態，眼尾被拉得很長，修飾巧克力棕的眼眸，暗紅色與金棕色的眼影暈染出一種糜爛的微醺感。嘴唇塗著飽滿的漿果色口紅，活像是一顆熟透了的、散發著甜膩毒氣的果實。
頭髮被燙成緊貼頭皮的復古手推波紋，由鑲滿渾圓的奶油色珍珠的珠花頭飾來點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戲服是一件酒紅色的無袖旗袍，金線在貼膚的絲綢裙身上勾勒出繁複的暗花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奢華的光澤。傳統的立領之下是鏤空的鎖骨位，裙襬開衩很高，幾乎到大腿中部。裙襬處綴滿了細碎的水鑽和珠繡，每一顆都被精心縫製，隨著走動會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旗袍的兩側腰線，以至整個後背，大膽地拼接了半透明的同色系法式蕾絲。當戴上同色緞面長手套時，腰側肌膚半遮半露，若隱若現。
過了幾天悠閒的日子，凌霜筠再次穿上牡丹的盔甲，那種令人窒息的拘束感重新降臨在她身上。
她看著鏡中的人，一動不動。直至又一批女演員鬧哄哄地走進化妝間，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踏出更衣室。
與小豆道謝後，她走出化妝間，穿過長廊，往拍攝現場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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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在選擇葉家大宅的取景地時，一眼就選中這棟舊式別墅，正正因為它的二樓本來就有一個寬敞的宴會廳。經劇組人員的精心調整後，這裏成了整個片場最奢靡的場景。
挑高的窗框嵌著磨砂玻璃，外面的陽光朦朧不見，但仿古的水晶吊燈從天花一層層垂下，折射出碎光，比朝陽更亮眼。
燈光師正站在梯子上，給每一個燈泡貼上極薄的柔光紙，以確保等下折射出的光線既璀璨又不至於在演員臉上曝光。柚木地板經過打蠟，油潤光亮，將蜜色的的燈光映在眾人的衣襬上。
場務組的幾個年輕人正推著裝滿高腳杯的推車，小心翼翼地穿過穿著華服的群演，將杯子精準地砌疊成一座晶瑩剔透的香檳塔。
「霜筠，這邊。」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馬文傑已經換好了一身黑金織錦緞製成的長衫，袖口和領口都繡著亮色的龍紋，手指上還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他結實的肌肉把這身長衫撐得飽滿，再配上他特意剃的硬派寸頭，活脫脫就是一個橫行江湖的梟雄。
他笑呵呵地朝她走來，自然地曲起手臂：「終於等到你化完妝出來了。」
凌霜筠配合地勾起唇角，帶著緞面長手套的手輕輕搭上去：「讓九爺久等了。九爺這身打扮威武。」
導演助手手裏捲著厚厚的分鏡腳本，走到兩人面前：「九爺和牡丹，待會先走一遍全景，包括你們進場那段。等主演進入對手戲之後，你們退到背景去，進入舞會的互動。」
他說完，頭也不抬，又往下一組演員走去。
凌霜筠四下掃了一眼，在靠窗的一側找到了彭易華的身影。他正和張副導低頭確認待會兒走位的細節，手裏捏著一串突兀的玉珠，神態從容，像是真的在自己的宅邸等客上門。
凌霜筠和馬文傑走到大廳入口處等待。
「馬哥，」凌霜筠低聲問，「你之前常拍這種大型群戲嗎？」
「拍過，」馬文傑停頓一下，眼角帶著一點笑，「不過通常我演的角色是站在門口那種。今天算是比較靠裏面。」
「各部門注意——」張副導的聲音從廳堂一角傳來，音量不高，卻覆蓋了整個大廳，「準備走一遍全景走位，不開機，先確認人物動線和燈位，然後正式開機。」
原本嘈雜的片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燈光就位。收音吊桿高高舉起。攝影機的軌道已經鋪設完畢。
「演員準備——」
凌霜感覺到旁邊的馬文傑默默挺了挺腰背，再添一分蠻橫霸道。她也調整了呼吸，讓腦海中的牡丹佔據自己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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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碎碎念：
我努力不讓汪雅婷OCC，我努力TT^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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