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孤獨的實踐者
踏入中六的預科生涯,校園內的氣氛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兩極分化。這兩年像是成年禮前的最後緩衝,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試圖在踏入大學殿堂前,定義自己的座標。
校園內的「陽光派」大多家境優渥,他們知道即便高考(A-Level)失利,後方仍有家族築起的安全網。於是,中六成了他們最燦爛的社交季。有人投身學生會選舉,在政綱與演說中預演權力的遊戲;有人加入劇社或球隊,在揮灑汗水與淚水的過程中,編織著多采多姿的青春回憶。
而另一端,則是那些如臨大敵的「苦行僧」。這群學生大多出身基層,他們深知高考成績是手中唯一的籌碼,若不能入讀心儀的環球商業或醫科、法學,他們的人生便難以實現階層的躍遷。甫開學,他們的課桌上便堆滿了歷屆試題(Past Papers),目光中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焦慮。
然而,任烈文卻在這兩派之間,開闢出了第三條道路。
中六甫一開學,他便主動辭去了擔任多年的圖書館助理職務,這讓當初與他一同工作的霖霖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他不再穿梭於書架之間,甚至連校內那些為了博取大學入學加分(OEA)的課外活動也一概拒絕參加。
在同學眼中,任烈文依然是一個難以歸類的符號。他的成績始終保持在「中上」的平穩水位,他不曾像苦行僧那樣埋頭苦讀,也不曾參與任何社交聚會。當大家在小息時間討論著哪位學生會候選人的演說更精彩時,他總是坐在長椅的一角,手中的讀物從文學史換成了厚如磚塊的上市公司年報,或者是最近的環球經濟評論。
「烈文,你整天看這些,高考又不考,有什麼用?」有同學出於好奇問道。
任烈文只是溫和地推了推眼鏡,淡淡一笑:「高考考的是知識,我看的是世界的規律。」
同學搖搖頭離開了,這樣的反應使他們私下裡給他起了一個「怪胎」的外號。在一個大家都在為「入場券」奮鬥的年紀,任烈文卻已經在研究入場後的博弈規則。
中六那年,任烈文迎來了他人生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他剛滿十八歲了。
在同學慶祝成年是為了能合法走進酒吧或投注站時,任烈文在生辰後的第三天,便帶著身分證和住址證明,踏進了中環一家老牌股票經紀行的辦公大樓。
當時,互聯網交易(Online Trading)在香港剛剛興起,這對於需要兼顧課堂時間的任烈文來說,簡直是天賜的工具。他將暑期工辛勤攢下的每一分錢,還有過去幾年攢下來的零用錢,全部轉入了這個屬於他自己的證券戶口。
這筆錢,是他撬動未來的槓桿。
預科的課程安排相對自由,並不總是從早到晚塞滿課堂。每當「空堂」或是午膳時間,任烈文便會帶上他的筆記簿,躲進校園後方安靜的電腦室。他不是在玩電腦遊戲,在鍵盤上敲擊的每一指令,都是一場真實的實戰。
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自律。他對物質沒有欲望,不追求名牌球鞋,不更換最新款的手機。對他而言,戶口裡不斷增長的數字並非為了換取享受,而是一場證明自己邏輯正確性的積分比賽。
他利用經濟課學到的宏觀分析,結合自己對上市公司年報的深度挖掘,在市場中短線搏殺。他看著那些曾經在書本上讀到的「市場反應」,如今真真切切地反映在他戶口的盈虧表上。
有一次,他在學校早會中聽到學校邀請的環保團體講到全球氣候變化的趨勢,午飯後便立刻研究相關農產品期貨與航運股的關聯。當其他同學在抱怨早會的安排浪費人生時,他已經在享受航運股因為運費上漲而帶來的漲幅。
這種「雙面生活」一直持續到中七。
一年多下來,任烈文戶口裡的結餘已經增長到一個讓普通家庭感到震驚的數字。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甚至連他的父母也只以為他在努力準備高考。他在學校依然是那個斯文、守時、存在感極低的學生。
直到中七那年的九月,秋蟬的鳴叫聲漸漸稀疏,高考的腳步聲變得清晰可聞。
任烈文看著屏幕上那條漂亮的資產曲線,深吸了一口氣,果斷地按下了沽出鍵。他知道,雖然自己已經擁有了初步的資本,但大學的學位,尤其是名校商學院的背景,將是他未來進入頂尖金融圈必不可少的「階級標籤」。
他清空了大部分的短線倉位,將資金轉入了穩健的定期存款。
「現在,是時候拿走最後那張入場券了。」他對自己說。
接下來的半年,任烈文展現出了與他在交易時同樣驚人的專注力。他將研究年報的勁頭轉向了高考模擬試題,將分析股價走勢的敏銳用在了拆解考題套路上。
他依然是那個被集體遺忘的人,但這一次,他是為了在不久後的未來,以另一種姿態重新出現在世人的目光中。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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