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薯條與系統的博弈
中五會考放榜後的那個夏天,校園裡瀰漫著一種告別式的憂傷,但這種憂傷是奢侈的。
對於任烈文所在的這所名校而言,會考不過是一道篩選器。成績優異的,自然留下升讀預科;成績稍遜但家底厚實的,早已定好了飛往倫敦或溫哥華的機票。在放榜後的短短一週內,那些平日裡在操場上勾肩搭背的死黨們,紛紛開始在社交網絡上曬出昂貴的行李箱與異國校園的宣傳冊。對他們來說,告別是為了迎接更廣闊的中產或上流世界,那個世界沒有汗水淋漓的打工,只有無盡的派對與學分。
任烈文是幸運的,他的成績足以讓他回到原校,穿上那套象徵身份的中六校服。然而,他的幸運也就止步於此。當他的同學們在瑞士的湖邊避暑、或是在補習社為未來的入學試衝刺時,任烈文必須面對一個極其平庸且現實的問題:生活。
那是經濟尚未完全從低谷反彈的年代,失業率的陰影依然籠罩在基層家庭的頭頂。任父的建築工地開工不足,任母雖然從之前的虧損中緩過氣來,但家中的每一分錢都得像擠牙膏一樣精打細算。
「烈文,過完暑假就要交雜費了,還有預科那些參考書,貴得嚇人……」任母在餐桌上欲言又止。
任烈文放下筷子,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媽,我知道。我明天就去找暑期工。」
在那個經濟蕭條又沒有最低工資的年份,一個中五畢業生的勞動力在市場上廉價得近乎塵埃。沒有專業技能,沒有社會經驗,任烈文投出的十幾份求職信大多石沉大海。最終,他在屋邨附近的一家大型連鎖快餐店,找到了一份時薪僅有二十幾元的臨時工。
那是許多年輕人的噩夢:悶熱的廚房、永無止境的嗶嗶聲、手上洗不掉的油煙味。然而,對於任烈文來說,這家快餐店卻成了他觀察現代商業邏輯的活實驗室。
每天清晨六點,他準時換上那件漿得發硬的制服,站在炸爐前重複著機械的動作。普通同事在抱怨地板油膩、抱怨客人刁鑽時,任烈文卻在觀察這套「快餐體系」背後的精算邏輯。
「這不是在賣漢堡,這是在賣標準化與週轉率。」他在心中默默推演。
他開始留意店長每天早晨對庫存的盤點,觀察食材供應商送貨的頻率。他發現這家店採用的正是精確的「及時生產」(Just-in-Time)模式,透過統計過去數月的數據,預判每一天不同時段的人流高峰。他甚至暗自計算每組套餐的邊際利潤,以及特許經營體系中,總部是如何透過統一的供應鏈與品牌授權,將風險轉嫁給加盟商,同時吸取穩定的加盟費。
「烈文,你這孩子是不是做傻了?叫你炸薯條,你盯著那部收銀機發什麼呆?」領班是一名三十出頭、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男人,他沒好氣地拍了拍任烈文的肩膀。
任烈文推了推眼鏡,斯文地笑了笑,轉身繼續低頭工作。在同事眼裡,這個學生工是個「怪胎」:他不參與關於女同事身材的討論,不抽菸,不抱怨,甚至在休息時間也只是捧著一本泛黃的《連鎖經營管理學》看個不停。不過無論是領班或是經理,對於烈文平常的工作態度也十分讚賞,因為他無論是做多麼無聊的職責,他都是那麼的專注,而且學習能力也很高。
在同事的眼裡,任烈文是個悶蛋的木頭人;但在任烈文眼裡,這些同事卻是這套龐大系統裡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這份沉悶而重複的工作,讓任烈文對「情商」與「社會層級」有了更殘酷的領悟。他看著那些年過四十、依然在櫃檯前為了幾塊錢差額被顧客指著鼻子痛罵的資深員工,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那是一種關於「平庸」的恐懼。
「如果我只是隨波逐流,二十年後,我也會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在深夜收更回家後,對著狹窄浴室裡模糊的鏡子對自己說。
這個暑假,任烈文賺到了足以支付學費與書簿費的金錢,但他獲得最寶貴的財富,是那份對社會底層運作邏輯的深刻厭惡與清醒認知。他發現,那些在快餐店揮汗如雨的人,之所以無法翻身,並非不勤奮,而是因為他們身處於一個被設計好的、剝奪思考能力的系統之中。
而他,要做那個設計系統的人,或者至少,是那個能夠駕馭系統的人。
暑假結束前夕,他最後一次脫下那件帶著油煙味的制服。領班看著他,有些惋惜地說:「烈文,其實你做得不錯,如果你不讀書了,回來這裡兩年,我能提拔你做見習經理。」
任烈文禮貌地道謝了。他走出快餐店,看著夕陽灑在那些鋼筋水泥的金融大廈玻璃幕牆上。在那裡,有另一種更高級、更優雅、但也更血腥的「系統」在等待著他。
中六的學期即將開始。任烈文依然是那個不突出的、斯文的、家境平庸的學生。但他知道,這個暑假在油鍋與收銀機前磨練出來的冷靜,將會是他踏入金融戰場前最好的洗禮。
他與那些在歐洲滑雪的同學,終將在同一個大學校園相遇。到那時,他們會發現,這個曾被他們遺忘在角落的「透明人」,早已在他們看不見的底層社會中,淬鍊出了一顆足以顛覆遊戲規則的雄心。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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