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起跑線上的鴻溝
在香港,中學會考(HKCEE)曾被喻為一場「命運的審判」。對於數以萬計的學子而言,那幾張輕飄飄的成績單,不僅決定了能否穿上那套代表「預科生」身份的深色校服,更預示了未來數十年在社會階級梯隊中的座次。
中五那年,整座校園被一種近乎窒息的臨考氣氛所籠罩。任烈文依然是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半透明的存在。他在經濟與會計的模擬試卷中游刃有餘,但在那些需要背誦大量史實與抒發情感的中國文學、中國歷史課上,他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媽,為什麼一定要唸這些文科?背誦那些幾千年前的興衰與詩詞,對我的將來有甚麼幫助?」在一個吃著簡單晚餐的深夜,任烈文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中國歷史課本,望向正在縫補衣物的母親。
任母停下了手中的針線,燈光下她的眼角已有細密的皺紋。她看著兒子,給出了一個讓任烈文銘記終生的答案,那是一個基層母親在有限的閱歷中,能為兒子推導出的最優生存公式。
「烈文,你要記住,我們家沒有後台。」任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重,「你的同學,家裡有開公司的、有做專業人士的,他們輸得起。但你不行。你雖然聰明,但不是那種拿『狀元』的天才。在香港,唸文科、考進大學,最不濟也能出來當個老師。老師是一份有面子、收入穩定且受人尊重的職業。對我們這種家庭來說,『穩定』就是最大的進步。」
任烈文看著母親那雙充滿期望的眼睛,心中那股少年的叛逆悄然熄滅。他明白,母親眼中的「進步」,是從體力勞動跨越到腦力勞動,是從朝不保夕跨越到「鐵飯碗」。這是一個階層對另一個階層最卑微也最務實的嚮往。
他接受了這個安排。從那天起,他將那些枯燥的文史知識看作是進入大學的「入場券」,一如他在市場中支付的交易佣金。
然而,在名校的環境裡,這種階級的自覺無處不在。任烈文與身邊同學之所以永遠格格不入,並非因為性格的衝突,而是因為財富在兩者之間劃出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當課間休息時,同學聚在一起興奮地談論著聖誕假期要去北海道滑雪、討論著哪款新出的勞力士錶更有保值價值,或者分享著去私人俱樂部打網球的趣事時,任烈文只能默然坐在一旁。他腦中記住了這些名詞——「粉雪」、「水鬼錶」、「會籍」,但他心裡明白,自己從未見識過那樣的世界。他只是一個在居屋(政府資助自置房屋)中長大的少年,他的「中產體驗」僅限於圖書館裡的財經雜誌,而非真實的生活。
幸運的是,這所名校的校風尚算純樸,加上任烈文平日斯文且毫無攻擊性,他並沒有受到排擠或凌辱。他像是一個觀察者,靜靜地看著這群含著金鎖匙出生的少年。這種疏離感反而成了他的護身符,讓他擁有大量的空餘時間去鑽研那套屬於自己的「地下課程」。
他一邊背誦著《長恨歌》,一邊在腦中模擬著外匯市場的波動;一邊分析著五代十國的興亡,一邊在草稿紙邊緣推演著複利的曲線。
會考如期而至,又匆匆結束。當成績公佈那天,校園裡哀鴻遍野與歡欣鼓舞交織。任烈文以一份「平均之上」的成績——雖非頂尖,但足以穩穩地升讀原校中六——為他的中學前半段畫上了句號。
然而,真正讓他震撼的,並非成績本身,而是幾位平時成績吊兒郎當、家世顯赫的同學的反應。
當那些基層學生為了差一個Grade而痛哭流涕、感嘆前路茫茫時,那些紈絝子弟卻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中的成績單。
「考得爛透了,不過沒關係,老爸說下個月就送我去倫敦唸預科。」一位平時連會計Debit和Credit都分不清楚的同學,笑嘻嘻地對同伴說,「反正香港這制度太死板,去國外鍍個金回來,家裡的生意還是我的。你們有空來英國,記得約我一起去玩啊。」
那一刻,任烈文站在校園的噴水池旁,感受到了這座城市最冷酷的一面。
對於他來說,會考是改變人生的唯一舞台,是命運的決鬥;但對於那些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場可有可無的熱身賽,考砸了,後方還有堅不可摧的安全網。
他們根本不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任烈文推了推眼鏡,轉身走向圖書館。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加堅定的冷靜。他意識到,如果想要跨越這道鴻溝,單靠勤奮是不夠的。他必須在金融的戰場上,用那些數字與槓桿,去奪取那些別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中六的生活開始了。雖然依然與文史為伍,但任烈文知道,他的靈魂已經提前進入了那個充滿血腥味與金錢氣息的成人世界。他依然平靜、依然透明,但他眼底那抹對權力與財富的渴望,已在現實的洗禮下,淬鍊得愈發純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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