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消失的第八人
Common Room 內的水氣愈發氤氳，電磁爐發出的低頻嗡鳴聲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展開的權力遊戲配樂。任烈文夾起一片燙得剛好的肥牛，沾了沾碗裡的醬油，旁若無人地送進口中。牛肉的脂香在舌尖散開，但他所有的感官卻高度集中在桌面上那些微小的神情變化。
在資本市場待久了，他習慣在最混亂的時刻保持沈默。沈默不是無知，而是在等待資訊對稱。
「我同意 Shepard 的說法。」Jessica 率先打破了短暫的沈默。她放下筷子，神情變得比剛才嚴肅了些，「我也聽過不少學長姐說過，迎新營時那些『組爸組媽』對你多好、多溫馨，那都是給新鮮人的紅利。一旦你決定報名『上莊』，那種溫馨會瞬間蒸發。現莊會用最嚴苛、甚至近乎刁難的標準來審視我們，因為從那一刻起，我們不再是受保護的小雞，而是Proposed Student Leaders。」
「沒錯。」張志朋挺直了背，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這種轉變對很多人來說會很不適應，但我已經作好了準備。早在中四時，我已經是中學學生會的內閣成員，而在中六時我亦因此成為了學生會會長。中學那兩年在學生會的經驗，讓我看過太多類似的政治場面。如果由我領軍，我可以保證無論是選舉方面或是在處理莊務時，大家都能最快裝備好，少走很多冤枉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經驗」與「效率」緊緊綑綁。
然而，坐在對面的 Jessica 卻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淡，卻帶著一種柔中帶剛的挑釁。「Shepard 的經驗大家當然有目共睹。不過，中學的學生會跟大學的學系會，邏輯上還是有些差異的。我在中學時也籌備過兩屆聯校科展，那種跨校的博弈和大型活動的公關處理，可能更接近我們來年要面對的政綱挑戰。我也一直在準備未來一年的活動計劃，為此也一直向現莊的Brian 及Leo 請教，他們都已經分享了很多學系會舉辦活動的經驗和心得……」
她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 Sharon，「如果大家會否覺得由我來領頭，或許能帶來一些更靈活、更貼近現在學生口味的改變？Sharon，妳覺得呢？」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投石問路」。Jessica 不僅公開表達了對會長一職的野心，還試圖在第一時間拉攏最具社交影響力的 Sharon 作為盟友。
Sharon 正在撥弄碗裡的貢丸，聽到點名，她抬起頭，露出一種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像是一個專業的公關發言人。
「我嗎？」Sharon 語氣輕快，精準地避開了 Jessica 設下的權力陷阱，「我對誰當會長其實沒有偏好。對我來說，在哪個崗位服務大家都可以。不過，我個人對外務幹事這個崗位比較有興趣。就像 Jessica 說的，我以前也參與過不少聯校活動，而且我們在聯校科展中也認識了不少其他學系及升到其他大學的舊識，跟其他大學的聯繫這方面，我應該能幫上忙。至於會長……不如大家再聊聊？」
球被輕飄飄地踢了回去。似乎Jessica 要做會長這件事，並沒有很明確地跟Sharon 商量過。任烈文了解到，這是一個不太明顯的拒絕，但也沒有把話說死，這是為了防止在組軍的初期，內部已經產生關係的裂痕。
這時，一直笑瞇瞇的 Joe 推了推眼鏡，開口道：「我覺得 Shepard 的穩定性比較強，中學會長的履歷在面對現莊諮詢時，非常有說服力。我支持 Shepard 擔任候選會長。」
「我反而支持 Jessica。」Natalie 突然插話，語氣豪爽，「中學的經驗未必能百分之百套用在大學。我跟 Jessica 認識這段時間，看到她為了上莊做了多少功課，那種責任心和準備程度，真的沒話說。Shepard 做會長的往績確很吸引，但如果由 Jessica 當會長，Shepard 當副會長輔佐，這個組合不是更完美嗎？」
Yvonne 也隨即點頭表示贊同。一時間，桌上的情勢分成了兩派：Joe 明確支持「傳統勢力」Shepard；而 Natalie 與 Yvonne 則力挺「執行力強」的 Jessica。而Sharon 似乎沒有明確的表態，但對於Jessica 的野心也並沒有支持。
Shepard 的臉色微微一沈。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的往績，會長一職應是眾望所歸，沒想到 Jessica 早已暗中布局，爭取到了支持。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默默吃著東西、彷彿置身事外的任烈文。
「Raymond，你呢？」Shepard 的口吻雖然平和，但任烈文能聽出其中隱藏的壓迫感，「同校七年，你應該最清楚我的作風。你覺得這支莊應該由誰來帶領？」
任烈文放下筷子，抽出面紙擦了擦嘴。他知道，現在他是這場博弈中的「搖擺票」，也是決定權力天平走向的關鍵因素。
他腦海中浮現出 Shepard 中學時在禮堂台上意氣風發的樣子——那確實是一個具備領導魅力與組織能力的領袖，即便他個人對 Shepard 的性格有所保留，但從「市場穩定性」的角度來看，Shepard 的品牌價值確實是最高的。
「平心而論，」任烈文開口，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份財報，「在中學時，Shepard 搞活動的聲譽確實非常出色，無論是師長的信任度還是同學間的動員力，都是實打實的績優股。在大學這種需要對外展現氣勢的環境下，由他出任會長是風險最低、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Shepard 聽到這裡，眼神中掠過一絲得意，正要開口，任烈文卻話鋒一轉。
「不過，Jessica 的籌備能力和對細節的掌控，確實也是我們這支團隊不可或缺的增長動力。所以我認同會長由 Shepard 擔任，而 Jessica 出任副會長，主理內政與計劃執行。這樣的結構，最符合整支莊的利益。」
任烈文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完全的中立觀察者，「至於我，沒有任何組織經驗，就像一張白紙。無論在哪個崗位，我都願意配合大家。」
這番話雖然暫時平息了火藥味，但也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Shepard 雖然保住了會長的名分，卻意識到自己無法完全掌控這群人。
「既然職位暫時有了初步共識，我倒是有另一個問題。」任烈文抬眼看向眾人，「我們現在只有七個人。內閣最後一名成員的人選，如果遲遲定不下來，我們在月底的預選會議上，很難說服現莊我們已經具備『成軍』的實力。」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有一個適當的人選了。」Jessica 似乎早有預謀，她看向門口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妳是指誰？」Shepard 皺眉問道。
「Cathy。」Jessica 輕聲吐出這個名字。
「Cathy？她是二年級生（Year 2）吧？」Sharon 驚訝地問道。
「學系會會章並沒有禁止二年級生參與組莊。」Jessica 專業地解釋道，「Cathy 去年因為交流生計劃錯過了上莊的機會，她非常有心補回這份大學遺憾。更重要的是，作為二年級生，她認識不少二、三年級的同學，這能為我們在信任投票中提供穩定的Vote Base。一個成功的內閣，不能只有新鮮人的衝勁，還需要老生的政治網絡。」
就在這時，Common Room 的門被推開了。
那個在迎新營中扮演「SPY」、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的 Cathy，背著書包出現在門口。她額頭上帶著細微的汗珠，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剛剛下午下課後去處理了一點事，來遲了。大家在談我嗎？」
Cathy 的出現，讓原本已經穩定的七人格局瞬間產生了新的變數。
任烈文看著推門而入的 Cathy，心中那套計算模型再次開始運轉。Jessica 拉攏 Cathy，表面上是為了票源，但實際上是不是為了在內閣中安插一個更親近自己的「資深盟友」，藉此制衡 Shepard？
桌上的火鍋依然沸騰，但任烈文知道，真正的火藥味，現在才剛要開始散發出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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