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象牙塔內的獨行者
命運在香港這塊土地上,往往披著「隨機派位」的廉價外衣,卻行使著裁決階級流動的生殺大權。任烈文在升中派位的小學集會上,聽到校長唸出那所區內名校的名字時,台下響起了一陣艷羨的驚嘆聲。那是九龍區一所歷史悠久、校風嚴謹的男女名校,畢業生的履歷表上,往往印著「醫生」、「律師」或「跨國企業高管」的燙金頭銜。
對於任家而言,這無異於一張中了頭獎的彩票。
任母在得知消息後的整整一個月裡,神采飛揚得如同返老還童。她在屋邨的電梯裡、在喧鬧的街市攤位前、在與親戚喝早茶的圓桌上,一次又一次地、純熟地揮灑著那份得之不易的虛榮心。
「哎呀,其實烈文平時也沒怎麼溫習,就是運氣好,竟然進了那間名校。以後他的同學非富即貴,我們這些做父母的,總算對得起祖宗了。」
聽著母親這些帶著濃重小市民氣息的炫耀,任烈文總是低著頭,推一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眼鏡。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耐。在他看來,名校不過是另一座圍城。他看著母親為了爭取那點卑微的優越感而四處誇大其詞,內心深處第一次對「學習」這件事產生了強烈的疑惑:如果寒窗苦讀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母親在鄰里間更有面子,或者是為了在未來換取一份體面的薪水來供養另一種虛榮,那麼這場長達十數年的長跑,未免顯得太過廉價。
然而,當他真正跨入那座紅磚砌成的校園時,他才發現,這裡確實與他成長的屋邨環境截然不同。這是一所男女同校的殿堂,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除了學業,心思大多花在如何建立那種微妙的社交層級上。
那是互聯網剛剛在香港家庭普及的年代。課間休息時,男生們的話題永遠圍繞著剛剛興起的網絡遊戲,或是模仿籃球明星的運球花式;而女生們則聚成一圈,討論著當時流行的日本雜誌與偶像歌手。在這些青春躁動的氣息中,任烈文顯得像是一個來自異時空的觀察者。
他對虛擬世界的廝殺毫無興趣,對那顆在木地板上彈跳的橘色皮球也缺乏熱情,更不用說去參與那些少男少女間青澀的社交博弈。在他的價值觀裡,不能轉化為數據或邏輯的活動,都是對時間的某種揮霍。
這種孤立,並非源於他人的排擠,而是源於他內心那種近乎冷酷的自覺。
在一次為了躲避嘈雜而偶然推開圖書館大門的午後,任烈文發現了他在這座象牙塔裡的真正避風港。這所名校的圖書館,與一般區內的小型公共圖書館不可同日而語。或許是因為校友會的慷慨捐贈,在那些標註著「社會科學」與「應用經濟」的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許多在外面難覓蹤跡的專業著作。
他屏息凝神地指尖滑過那些書格:德魯克的管理思想、巴菲特的投資哲學、甚至還有關於香港六、七十年代地產騰飛的案例分析。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這些文字或許顯得生澀,但對任烈文而言,這卻是比任何流行小說都要引人入勝的奇書。
「既然命運把我送到了這裡,我就要拿走這裡最值錢的東西。」他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
為了能理直氣壯地長久留在這片「寶庫」中,他做了一個讓所有同學都感到意外的決定——申請出任學校圖書館助理(Library Assistant)。
這是一份在同齡人眼裡枯燥、卑微且沒個性的工作,意味著要犧牲寶貴的午飯與課後時間去整理書架、修補破爛的書頁。但任烈文卻甘之如飴。當其他同學在球場上揮汗,或是在走廊上談笑試探時,任烈文正穿梭在書架之間,利用職務之便,貪婪地汲取著那些關於商業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
他在登記借閱記錄的同時,大腦正飛速地模擬著一場又一場的商業併購。他開始明白,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並非武力,也非遊戲裡的魔法,而是隱藏在數字背後的資本流動,以及對人性的精確算計。
在那段安靜得只能聽見翻書聲的歲月裡,任烈文的身影在圖書館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他依然是那個不突出的、斯文的學生,但他眼底的光芒,正逐漸從一個少年的迷茫,轉變為一種狩獵者般的冷靜。
他那時並不知道,在這片寂靜的書海中,除了枯燥的數據與邏輯,很快還會出現另一抹讓他意外的、屬於青春的色彩。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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