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似是而非的朦朧
如果說學校圖書館是任烈文避開喧囂的防空洞,那麼在那排排書架間流淌的寂靜,便是他與李恩霖感情萌芽的溫床。
身為圖書館助理,任烈文最常做的工作就是將歸還的書籍分類回架。而在那段漫長的中三歲月裡,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安靜的影子——比他小一屆、就讀中二的李恩霖。
李恩霖,大家習慣喚她「霖霖」。她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鵝蛋臉型顯得有些圓潤,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透出一種典型好學生的斯文氣息。在任烈文眼裡,霖霖就像是一張潔白無瑕的宣紙,她是老師寵愛的優等生,成績榜上的常客,舉手投足間盡是乖巧與善良。然而,每當任烈文與她交談時,總能感受到那種名校優等生特有的局限——她對世界的認知,大多停留在課本與標準答案之中。
「烈文哥哥,這本《經濟學原理》你已經看過三遍了,這不是中四以後才要讀的參考書嗎?」霖霖一邊熟練地將書標貼正,一邊歪著頭好奇地問。
任烈文接過書,指尖劃過封面上亞當·斯密的畫像,淡淡地應道:「課本說的是原理,現實世界卻是欲望。這本書能告訴妳市場的骨架,卻告訴不了妳肉體是如何腐爛或重生的。」
霖霖愣住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在她的世界裡,努力讀書、獲得父母及老師的讚賞就是人生的全部邏輯。她並不了解任烈文那種近乎冷酷的觀察力從何而來,但那種從他稚嫩臉龐上散發出來的、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內涵,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她發現,這個被同學們視為「孤僻」的學長,內心深處藏著一個波瀾壯闊的、她從未窺見過的世界。
於是,整理書架的枯燥工作變成了某種私密的儀式。他們常躲在圖書館最幽深、連陽光也只能斑駁灑入的角落。任烈文會隨口談起地產巨擘如何透過槓桿吞併土地,或者國際油價的波動如何影響屋邨門口那間快餐店價錢的升降,而霖霖則會托著腮,靜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兩聲驚嘆。
這種似是而非的關係,很快就在校園裡傳開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總愛捕捉任何曖昧的氣息,不久後,「任先生」與「任太太」的戲稱便在同學間流傳開來。
每當有人在走廊上這樣起鬨,任烈文總是微微皺眉,習慣性地推一推眼鏡,表現得淡然而抗拒。對他而言,這種標籤是一種對效率的干擾。然而,霖霖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她會低下頭,任由長髮遮住泛紅的臉頰,嘴角卻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甜滋滋的笑意。她並不反駁,甚至隱隱享受這種被歸類在他生命裡的感覺。
那是任烈文人生中最溫柔的一段時光。週末時,他們會相約走進電影院。在黑暗的放映廳裡,他們並肩坐著,沒有多餘的言語,甚至連爆米花的咀嚼聲都降到了最低。任烈文看著銀幕上的光影流轉,心中卻在計算著這間電影院所屬院線的市場佔有率;而霖霖側著頭,偷偷觀察著他冷峻的側臉,心中想著的,卻是這段關係是否能像電影情節那樣,永遠維持在最美好的那一格。
然而,朦朧的歲月終究要被現實的浪潮沖散。
隨著千禧年後低迷了一陣子的經濟開始出現抬頭跡象,任烈文嗅到了市場上那股蠢蠢欲動的氣味。那是大戶在佈局,是資本在集結,是他一直等待的、真正的「金錢遊戲」。
他開始減少去圖書館的時間,也漸漸縮短了與霖霖在街頭漫步的距離。當霖霖拿著滿分的數學試卷想找他分享喜悅時,任烈文卻在盯著報紙上的恆生指數成分股變動。
他並沒有主動切斷聯繫,只是慢慢地、像一場悄無聲息的退潮,將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收回到那個冷冰冰的數字世界裡。
霖霖依然善良,依然在圖書館裡等待著那個能告訴她「現實世界」的男孩。但任烈文知道,他在那裡已經取走了他想要的東西,而這段似是而非的情愫,終究只是他通往商業叢林路上的一抹微光。
(第三章完)
ns216.73.216.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