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西貢的迎新營
九月初的香城大學，空氣中混合著新割草皮的清香與一種名為「騷動」的氣息。對於每一位跨進這座百年紅磚校園的新生而言，迎新營（O-Camp）不只是一場旅行，更是一場關於社交身分重新分配的成人禮。
任烈文站在大學本部大樓的陰影下，看著陽光打在那些充滿歷史感的石柱上。在中學時期，他就聽過無數關於大學迎新營的都市傳說：瘋狂的「Dem-cheers」、帶有作弄性質的「Water Battle」，以及那些被傳得神乎其技的營火告白。對於這些，這兩年一直在資本市場邊緣試探、心境早已比同齡人老成十歲的任烈文，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因為他沒有申請大學宿舍，他參加的是由學系舉辦的「學系迎新營」。雖然集合地點在大學，但接下來的三天兩夜，他們將前往充滿自然氣息的西貢渡假營。
「Raymond！」
一個清脆的聲音劃破了任烈文的思緒。他轉過頭，看見 Sharon 正朝他揮手。
今天的 Sharon 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背心與淺藍色短褲，顯得活力四射。在任烈文到達之前，她顯然已經發揮了其驚人的社交天賦，身邊圍攏了一群打扮入時、氣質不俗的女生。她們正熱烈地討論著剛買的化妝品與即將到來的營地生活，笑聲銀鈴般清脆。
任烈文走近時，依然習慣性地低了低頭。儘管澳洲之行讓他眼界大開，自信心也增強了不少，但在面對這種密集的「女性社交圈」時，他那種天生帶著點木訥、不擅言辭的性格還是隱隱作祟。
「各位，這位就是我上次提到的 Raymond！」Sharon 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寶貝一樣，大方地向她的圈子介紹起任烈文來。
圍在 Sharon 身邊的四個女生——Yvonne、Natalie、Jessica 和 Karen，紛紛禮貌地向任烈文點頭。她們清一色地介紹自己的英文名，這在香大是一種近乎直覺的社交禮儀。任烈文看著她們，雖然尚未得知更多背景，但從她們隨身的皮包與談吐中，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典型的「名校精英圈」。
從她們的交談中，任烈文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訊息：Sharon 與其中那個叫作 Jessica 的女生最為相熟。原來，她們在預科中六時，曾分別代表自己的名校參加過「聯校科學展覽」（JSSE），在那場匯集全港尖子的活動中，她們早已打過照面。
看著這群女生在陽光下自信地交換資訊，任烈文心中微微一動。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中學那幾年裡，因為沈溺於個人孤獨的金融實驗，到底錯過了多少建立人際網絡的機會。這些在名校圈子裡自然流動的資訊與人脈，有時比一場精確的交易更能決定人生的走向。
「這三年，我要建立屬於自己的網絡。」他在心底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朝氣的男聲從後方傳來：「烈文？任烈文？真的是你？」
任烈文回過頭，不禁有些尷尬。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整整七年的中學同學——張志朋（Shepard），可是他卻差點沒認出對方。
中學時的 Shepard 是學生會的風雲人物，辦事幹練，那種「領導者」的氣場即便換上了休閒服也依然強烈。任烈文有些汗顏，自高考放榜後，他幾乎與所有中學同學斷了聯絡，竟不知道這位昔日的幹事也考進了香大的同系。
「Shepard，好久不見。」任烈文笑了笑，那份從澳洲帶回來的親切感讓這次重逢少了幾分尷尬。
張志朋熱情地拍了拍任烈文的肩膀，隨即眼神便被一旁的 Sharon 吸引住了。身為前學生會幹事，Shepard 對於建立關係有著本能的衝動。他很快便加入了女生們的話題，談吐自信，風趣幽默，言談間不經意地流露出他對大學生活的宏大願景。
任烈文冷眼旁觀，他發現 Shepard 對 Sharon 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然而，Sharon 似乎並不吃這一套。作為在名校圈子長大的女生，她見過太多像 Shepard 這樣自信爆棚、急於表現自己的「領袖型」男生。對於 Shepard 刻意的示好，Sharon 只是禮貌地應對，反而偶爾會把視線轉向一旁安靜的任烈文，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不久，迎新營的幹事們開始招呼新生集合分組。
全體新生被分成了四個大組，每組十人。或許是命運的某種編排，任烈文被分到了「紅組」，而五人女生組中的 Jessica 也在這一組。而張志朋則如願以償地與 Sharon 被分到了同一個小組。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組爸』，Leo！」
一個高大、染著啡色頭髮的男生跳到了紅組面前。他右耳閃爍著一只銀色耳環，笑容爽朗。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短髮、身材嬌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的女生。
「我是你們的『組媽』，Yume。」女孩特地強調了一下，「是 Y-U-M-E，不是常見的 Yumi 哦。」
「大家都叫她『阿夢』，因為她整天都在夢遊。」Leo 壞笑著拆台。看得出來，身為學系會幹事的兩人非常熟稔。
Leo 與 Yume 簡單介紹了二年級生的生活，並提到了所謂的「上莊」文化——如果新生對明年參與學系會幹事選舉感興趣，這幾天可以多向他們取經。
隨後是新生的自我介紹環節。
輪到任烈文時，他站直身子，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嚴肅：「大家好，我是 Raymond。我以前就讀於九龍區的學校。我對金融市場和環球經濟規律很有興趣，所以希望能透過這三年學到更多實戰知識。」
氣氛瞬間冷了一下。其他組員忍不住輕笑了起來，Leo 也尷尬地撓了撓頭：「Raymond，bro，這不是入學面試，放鬆點！不用這麼 Formal啦。」
任烈文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心中暗嘆自己那份「交易員」的本能還是太重。
接著介紹的是 Jessica。
「大家好，我是 Jessica。」她今天穿著一條極短的牛仔熱褲，露出一雙修長且均稱的美腿，打扮在新生中算是非常前衛。
「我來自新界的一間中學。」她提到校名時，組爸 Leo 驚訝地挑了挑眉，那是一所盛產狀元的名校，「我中學讀的是理科。興趣的話……我很喜歡逛街，也喜歡看電影。不過，我不看港產片的，我比較常去百老匯電影中心看歐美的小眾藝術電影。」
任烈文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 Jessica。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隱隱的驕傲，試圖將自己塑造為一個「有深度、有品味」的文藝少女。但任烈文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和諧——Jessica 在提到自己來自「新界地區學校」時，語氣有一種刻意的平淡，彷彿在掩飾某種自卑感；而她那身熱力四射的打扮，與她口中那些沈悶的藝術電影，實在產生不了邏輯上的聯繫。
「她在隱藏著什麼。」任烈文在大腦中自動進行了風險評估。但他不打算拆穿，每個人在大學的第一天，都在為自己打造一副新的面具。
介紹完畢後，Leo 與 Yume 分發了象徵紅組的營衫。
任烈文換上了那件鮮紅色的短袖 T 恤，跟隨著人群登上了前往西貢的旅遊巴。
旅遊巴緩緩發動，穿過熙攘的市區，向著翠綠的山巒與湛藍的海濱駛去。任烈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心中湧起了一種久違的期待感。
旅遊巴的引擎聲有節奏地響著，不疾不徐地向著營地駛去。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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