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出世與入世的邊界
歲月如同一條靜靜流淌的深河,在你不經意間,已將彼岸的風景悄然置換。
對於任烈文而言,中六那一年的尾聲,是一段極其安靜且透著一絲寒意的時光。校園裡的蟬鳴依舊噪人,但那種屬於少年的躁動似乎已與他徹底絕緣。就在他潛心於螢幕上的數字與線條時,那個曾經在他生命中留下朦朧微光的女孩——李恩霖(霖霖),也正迎來她人生中的第一場大考。
霖霖比任烈文小一屆。雖然她從未在任烈文面前刻意提及,但任烈文那雙擅於觀察細節的眼睛,早已從她考究的文具、優質的校服質料,以及那種只有在衣食無憂的家庭中才能培養出的淡然氣質中,讀出了她的中產背景。霖霖的成績一直比任烈文還要穩定且優秀,她是那種注定要站在聚光燈下的優等生。
然而,會考(HKCEE)的重壓對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學生都是平等的。進入中六後,原本偶爾還會在即時通訊軟體上找任烈文聊幾句的霖霖,隨著會考的逼近,漸漸在任烈文的生活中消失了。那種消失是無聲無息的,像是一抹漸行漸遠的影子,最終沒入了考卷堆成的山巒之中。
沒有了霖霖的陪伴,任烈文在旁人眼中變得更加「怪異」了。
在中六那群預科生眼中,任烈文像是一個生活在另一個維度的人。他並非完全拒絕社交,當同學談論高考的艱難或某個老師的刻薄時,他會禮貌地應和,但話題僅止於此。一旦涉及更深層的興趣,那道無形的鴻溝便會顯現——「玩樂派」聊的是哪裡的夜店剛開張、哪款名牌球鞋最保值;「高考派」鑽研的是如何破解歷屆試題的陷阱。
而任烈文偶爾提起的,是聯邦儲備局的議息會議如何影響全球流動性,或是某間實業公司負債比率異常背後的危機。
「烈文,你說的那些什麼『套利』、『對沖』,聽起來像是在說外星語。」班上的一位優等生曾開玩笑地說,「雖然感覺很高深,但跟我們的高考有什麼關係?」
任烈文只是報以一個斯文卻疏離的微笑。他發現,自己與這些同齡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財富的差距,更是對「世界運轉方式」認知的完全背離。他已經提前撕開了那層溫馨的社會面紗,看到了底下血淋淋的資本邏輯,而他的同學們,依然沈浸在「只要考好試就有美好未來」的單純幻想中。
那是一個孤獨的維度,而他在其中自得其樂。
任烈文並不擔心霖霖的成績。他深知她的聰慧與勤奮,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自律。
終於,在會考放榜後、中七開學前的那個燥熱夏天,沈寂許久的霖霖主動約了任烈文。
他們約在尖沙咀的一間老牌影院。那天的電影內容,任烈文在多年後回想起來竟是一片空白,他只記得影院內的空調開得很冷,而身邊的霖霖顯得異常沈默。以往看電影時,她總會湊過來小聲評論幾句劇情,但這一次,她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緊緊抓著膝上的手袋,眼神在銀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空洞。
電影結束後,他們漫步到附近的一間茶餐廳吃晚飯。在喧鬧的環境與廉價的奶茶香氣中,霖霖猶豫了很久,終於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細如蚊蚋。
「烈文哥哥,我會考考得很好……幾近滿分。」
任烈文剛想開口祝賀,霖霖卻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中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苦澀:「因為成績太好,我父母替我做了一個決定。雖然我有足夠分數留在原校,但他們幫我報讀了那間近年盛產狀元的預科書院。他們覺得,在那裡的學習環境,才能保證我兩年後考進醫學院……開學後,我就要離開這間學校了。」
任烈文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他很自然地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聲音平穩:「那是好事。我聽說那間書院的學習環境非常良好,而且同級學生比我們學校多出幾倍。妳性格比較內向,到了新環境,一定可以認識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不要總是一個人躲在圖書館裡了。」
霖霖聽完這番話,眼底閃過一抹明顯的失望。她低下了頭,用力攪動著杯子裡的冰塊,半晌才低聲說:「你真的覺得……是好事嗎?」
任烈文點點頭,理智地分析道:「從資源配置的角度來看,這對妳未來的升學確實是最優選擇。」
這番話徹底終結了對話。
吃完飯,兩人在夜色中走向巴士站。這段短短的路程,走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就在巴士快要進站時,霖霖突然停下腳步,毫無預警地伸出手,緊緊挽住了任烈文的手臂。
那一瞬間,兩人的身體都明顯地顫了一下。那是任烈文第一次感受到異性身體的溫度,隔著單薄的襯衫,那種溫熱感伴隨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一道電流,擊碎了他維持已久的理智防線。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霖霖迅速鬆開了手,臉頰在街燈下紅得透明,她低著頭,語速飛快,「我只是……很想感受一下你手臂的溫度。就這一下,足夠了。」
說完,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頭也不回地衝上了剛停穩的巴士。
任烈文站在巴士站,看著那台雙層巴士噴著廢氣漸漸遠去。他的手臂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抹溫熱。那一刻,他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被稱為「遺憾」的感覺。他明白霖霖想表達什麼,但他也明白,在那個階級與前途被精確計算的年紀,他們之間那點朦朧的溫暖,根本抵擋不住現實的洪流。
自那以後,霖霖就像一粒掉入大海的石子,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現實生活中。任烈文偶爾會在深夜刷新她的網誌,看著她上傳那些在貴族預科書院參加研討會、或是與新同學聚會的照片,照片中的她依然斯文,但眼底那抹純真似乎正被某種更精英、更世故的氣質所取代。
他也淡淡地接受了這種離開。在他帶著這種莫名的淡然來關閉了交易網頁,清空了所有的股票頭寸的同時,將自己徹底埋入了高考(A-Level)的焦土之中。
高考的課程比會考嚴苛數倍。身為文商科學生,任烈文除了必須應對那門被譽為「死亡之卷」的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以及要求極高的英語應用外,他還選報了高級程度(AL)的經濟學、高級程度(AL)的中國歷史,以及高級補充程度(ASL)的數學及統計學。
這是一個充滿策略的組合。
報考「數學及統計學」是任烈文深思熟慮的結果。雖然他是文科班的學生,但他敏銳地覺察到,未來的金融世界不再是單純的經驗主義,而是數據與概率的博弈。在那間燈光昏暗的自修室裡,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導著微積分的公式,拆解著正態分布與假設檢驗的邏輯。
這些冰冷的數學模型,成了他日後在股海中精準獵殺的底層武器。
終於,在經歷了長達大半年暗無天日的覆習與操練試卷後,他在初夏的蟬鳴聲中,完成了最後一場考試。
當他步出試場,看著如潮水般湧出的學生人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卻又前路茫茫的空虛感。任烈文站在校門口,看著這群即將被社會重新定義的年輕人,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真的了解這個世界嗎?」
他原本計劃趁暑假重拾股票操作,將資產再翻幾倍。但在走出試場的那一刻,他感悟到,數字只是世界的表象,如果他的一生只在這些紙面數字中打轉,他與快餐店那些被系統奴役的零件有何分別?
回到家,他向父母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想去澳洲布里斯本走一個月。機票和生活費,我自己出。」
任母聽後,第一個反應便是激烈反對:「烈文,你這孩子瘋了?放了假不去打暑期工賺錢,跑去外國浪費?那一萬幾千塊留著大學交學費不好嗎?」
就在母子僵持不下時,一直沈默寡言、低頭喝著啤酒的任父,卻放下了瓶子,發出了在這個家庭中罕見的權威聲音。
「讓他去吧。」
任母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丈夫。
任父抹了抹嘴角的泡沫,眼神深邃地看著兒子,聲音帶著一種基層勞工特有的滄桑:「我們這輩子,從屋邨到工地,看的天空就那麼大。我們沒見過世面,所以一輩子只能待在底層。烈文跟我們不一樣,他有能力去看,就讓他去直面這個世界。書本上教的是死知識,真正的社會學問,要靠腳走出來。」任烈文也愣了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父親,說過這麼有條理的說話。反應過來了後,他的神情轉為了微笑,向父親傳去一個感激的眼神。而既然丈夫都出言贊成,任母也就沒有多說甚麼。
那次談話後,任烈文帶著那筆從金融市場賺來的第一桶金,獨自飛往了布里斯本。
沒有人知道任烈文在澳洲的那一個月到底經歷了什麼。他也沒有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動態。
直到放榜前夕,當他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每個人都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以前的任烈文,像是一個包裹在玻璃罩裡的精密儀器,雖然斯文、透明,卻透著一種非人的冷感;而回來後的他,眼底那抹孤傲的距離感變淡了。用佛家的話來說,他變得更為「入世」了——他學會了如何與一同等待放榜的同學攀談,學會了如何用更有溫度的方式去觀察人性。
他依然精於計算,依然野心勃勃。但現在的任烈文,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準備好要張開雙翼、在真實世界的驚濤駭浪中大顯身手的獵手。
大學的大門,正緩緩向這位脫胎換骨的少年敞開。
(第十章完)
ns216.73.216.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