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四章　/　命運　05.

「我們回來了。」

我牽著筱乙的手走進花店，劈頭就這麼說。

下午五點三十分，明明距離打烊還有一段時間，店裡卻沒半個客人。或許是受室外的昏暗光景影響，日光燈的白色照明，反倒讓店內顯出一股靜謐的氛圍。

阿姨坐在櫃檯結算著今天的總額，她低頭推了推橘眶眼鏡，來回確認並動筆記錄；叔叔則站在鋼製層架邊，一邊用抹布擦拭，一邊替盆花澆水。

看見他們正忙著收尾工作，我默默牽著筱乙的手靠近櫃檯。

「咦，你們回來啦。」

「嗯。」

阿姨停下正寫著字的筆，抬頭望向我，滿臉堆笑地說：

「啊你們吃了嗎？我等一下要去準備晚餐了。」

「還沒吃。」

我偏頭看了一眼筱乙，她也眨著大大的眼睛回看我，靦腆地輕笑著。我回望阿姨，繼續問道：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收了？不是八點才打烊嗎？」

「因為今天店裡的花都賣得差不多了，所以就提早休息囉。」

阿姨邊說邊站起身，走出櫃檯來到叔叔身後。她將兩手疊在叔叔肩膀上，輕笑道：

「不過啊——」

這時，叔叔望向阿姨，轉過身摟住她的肩膀，接話道：

「明天開始要店休一週了。」

「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聽見花店要休息一個禮拜的消息，我感到十分訝異。也注意到筱乙的表情顯得格外驚奇。阿姨說：

「因為明天是我跟筱乙爸爸的結婚紀念日，所以我們準備趁這個機會出國玩，對吧？老公。」

「嗯，很久沒有這樣了。之前一直忙店裡的事，根本挪不出時間。自從你來店裡幫忙，我們終於不用這麼累了。」

叔叔感慨地說，語氣中流露出一股敬謝之情。

晨曦花間似乎一直只有叔叔與阿姨兩人在撐，筱乙身為獨生女，課後也會幫忙分擔。雖然不清楚這裡是否曾雇過工讀生或正職，但現在能因為我的到來而讓他們減輕負擔，這件事本身就讓我與有榮焉。

我轉念一想，若能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讓他們喜獲雙收，那我對於能認識筱乙這件事，也感到無比幸福。

不過，既然結婚紀念日就在明天——

我將視線從那對依然緊靠、喜形於色的夫婦身上移開，回望筱乙。此時，我不禁想起不久前從那名國中生口中聽到的名字。

如果那學生的行為真的是受「他」影響的話⋯⋯

——那傢伙都已經被退學這麼久了，沒想到現在似乎混出了點名堂。

我還想起那個國中生拿手機拍照的當下，筱乙也正緊緊抱著我。

——呿，該死⋯⋯

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不太好過，我在心中暗自叫罵。

這時，筱乙驀然抬頭望向我，似乎發覺我有些發愣。直到意識到她正把手擋在面前輕輕揮舞，我才猛地回神，立刻眨了眨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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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餐阿姨準備得特別豐盛。看著餐桌上一道道端出的菜餚，那種令人震懾的美味，讓我不禁在心中驚嘆阿姨的廚藝。

晚餐後，我們在客廳聊著店裡的瑣事，也分享了學校生活與我和筱乙相處的點滴。直到晚上八點，筱乙才陪著我走到店門口。

〈明天花店要休息一個禮拜了，我們就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待在一起。〉

筱乙滿臉堆笑地給我看了這則訊息。看得出來她非常期待，於是我說：

「對啊，如果妳有想到要去哪裡玩，都可以跟我說喔。」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嗎？〉

「呃，妳也太激動了吧。」

看見筱乙興奮的模樣，一股「妳好可愛」的悸動感湧上心頭。

當我正想伸手摸摸她的頭，她卻早一步鑽進我懷裡，緊緊抱住。

雖然有些唐突，但我明白這是她表達喜悅唯一的方式。

我享受著這幾分鐘的擁抱，接著垂下視線，輕輕將她撐開。

看著筱乙依然喜形於色的臉龐，一想到接下來的隱憂，我抬手壓在她頭上，凝視著她的雙眼，陷入了一陣思忖。

如果沒意外，那傢伙絕對會找上門。

接下來的發展若真如預料，這長達一週的時間，不⋯⋯我很有可能會⋯⋯

我不希望這件事與妳有關，但這一切卻又是因我而起⋯⋯

此時，筱乙偏過頭，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

——我想要一直跟妳在一起，筱乙、筱乙、筱乙！

我緊閉雙眼，想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在心中喊叫。直到感覺一股細緻的暖意貼上，才發現是筱乙正用掌心輕抵我的臉頰。

她那雙深邃明亮的眼中，正流露出一股靜謐而堅定的光輝。

我將手覆在她的手背，緩了口氣，加大口型說道：

「筱乙，接下來都會是只屬於我們的時間。不管怎樣，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的。所以，明天下午一點，我們在河堤邊的長椅碰面，我有話要對妳說。」

我脫口而出，筱乙欣然點頭。

我看著她走進店裡，便牽起腳踏車，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中緩緩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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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吹了什麼風，暑假都過一半了。」

我抓起那隻粗壯的手臂，轉身、蹲伏、緊縮核心，隨後一股勁地後勾單腿，重心前移瞬間——「啪」的一聲脆響，大裕被我沉重地摔落在地。

「忙著打工，當然沒空啊。」

我挺直腰桿，喘息著擦去額上的汗珠。大裕也跟著翻身站起，說道：

「我看是忙著談情說愛吧。」

「少囉唆，我還是有認真做事的好嗎？」

「那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想我了齁？」

「臭肉麻，你還是一樣說話不經大腦。」

我走向牆邊的全身鏡拿起礦泉水，大裕也湊上前來，順手抄起另一瓶水說：

「我才沒有，明明是你那張嘴太壞——可是今天是平日欸，你不用上班喔？」

「不用。」

「為什麼？」

我喝了一口水，看見大裕也灌了一大口，才接著說：

「因為今天開始店裡休息一週，筱乙的家人要去紀念旅行。」

「喔——你是說結婚紀念日嗎？」

「對。」

「那這樣不就等於只剩筱乙一個人留在那？」

「嗯⋯⋯」

聽見大裕提起筱乙，一股落寞感登時湧上心頭。

我扭回瓶蓋，沿著鏡子坐在軟墊上。

「怎麼啦？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

大裕也跟著坐在我身邊。

我面無表情地望向他，思索著要不要將忠鍇的事告訴他，但這話卻比想像中更難啟齒。這並非因為恐懼，而是我不希望更多人被捲進來。

——要告訴他嗎？這明明是因為我才造成的⋯⋯

我靜靜看著大裕，在心中若有所思。

「其實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啊，雖然侹瓘現在不在，我猜他應該在家讀那些法律的東西。但你跟我現在都在這，有什麼話就直說啊，平時你不是很乾脆嗎？」

「是沒錯啦⋯⋯」

聽見大裕突如其來的語重心長，我感到有些不習慣。

「雖然我不知道你這陣子發生了什麼，但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儘管開口，這不就是好朋友該做的嗎？」

「呃，對啦⋯⋯」

又一次，大裕重複著那種略帶說教感的口吻。

「那你就說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嗯⋯⋯其實⋯⋯」

我將在花店打工的日常與筱乙的相處經過，大致說了一遍。然而，唯一沒有脫口而出的，仍是心中那份對忠鍇可能帶來的威脅所產生的恐懼。

正當我自責太過自私、對大裕感到愧疚時——

「你跟筱乙的感情我們早就知道了，當初你們在學校一直閃，我可是坐在你後面欸。」

大裕打斷了我，又說：

「可是啊，聽你剛才說的，我覺得你想得太遠了啦。」

「咦？」

「我們現在還是高中生，暑假過完才要高三。現在不就該把心思放在這最後一個暑假嗎？」

「呃，嗯⋯⋯」

「對啊！既然這樣你幹嘛想這麼多？喜歡就要好好喜歡下去，暑假就該好好玩個夠嘛。」

與剛才不同，大裕的情緒變得激昂，幾乎要激動了起來。

「你這樣說是沒錯，可是我——」

「可是什麼？沒有可是！」

大裕突然湊近臉，板起面孔，沉聲道：

「你想守護什麼，你的對錯就在哪裡。當你找到了那個比命還重要的東西，你就會明白自己是為什麼而戰。」

說完，他挪動身子，恢復剛才那副輕鬆的坐姿。

老實說，我很意外。能聽見大裕說出如此嚴肅且具建設性的話，令我深深改觀，也打破了我對他「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刻板印象。

大概是見我沒反應，大裕接著說：

「差不多要吃午餐了，要不要一起去吃？」

「改天吧，我媽今天感冒請假，我要先回去照顧她。」

我不假思索，這句話就這麼輕易地脫口而出。

大裕呆愣地望著我，動也不動。當我以為自己隨意撒下的謊言即將被戳破時——

「是嗎？那你趕快回去吧，順便培養一下你們之間『久違』的感情。」1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qSgm24uL

大裕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調侃。

我沒多想，將瓶裡剩下的水一飲而盡，便站起身離開了柔道練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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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中午，我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行人與來車之間。

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顯示著十二點四十分，我由衷希望自己能趕在約定的一點鐘抵達。

不知道筱乙會不會提早到，也不確定自己能否搶先她一步。

事實上，筱乙絕不是那種會掐準時間才出現的人。

據我所知，提早抵達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溫柔的禮貌。

——該死，這紅燈怎麼這麼久。

我停在十字路口，看著前方那大大的紅色燈號，不禁在心中湧起了一陣焦躁。

不一會兒，綠燈終於亮起。我隨著起步的車陣，在轟隆隆的嘈雜聲中，奮力踩下每一圈踏板。

——等我，筱乙！等我，我就快到了！

就在我一心只想趕往約定地點時，前方光景闖入了一群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小混混。

「喂！」

一道高昂的喊叫聲在耳畔迴盪，我旋即緊捏煞車。

「好久不見啊。」

「借過，我趕時間，不好意思。」

面對這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混混，我不以為意，準備再次踩下踏板——

「少在那邊裝聾作啞。喔、不對，那個啞巴早就被我們抓到了，哈哈！」

那一瞬間，我狠狠掐緊了煞車。

隨著距離拉近，我才猛然認出說話的人是誰。

——王八蛋！

我不假思索地跨下腳踏車，任由車子鏗鏘一聲橫倒在地。我死死瞪著站在混混中間的平頭男，低吼道：

「你剛才說什麼？」

「蛤，沒聽清楚嗎？好啊，我說——跟你感情很好的那個啞巴女，被我們抓到了。」

不敢相信⋯⋯

為什麼⋯⋯？

聽見平頭男的話，我頓時語塞，原本憤怒的瞪視在瞬間轉為驚愕。

「怎樣，不爽嗎？不爽就來找她啊！」

平頭男丟下這句話，立刻朝後方拔腿狂奔。

「喂！臭王八！」

我破口大罵。腦中閃過那天被偷拍的照片，不安與疑惑瘋狂湧現。

她出門了嗎？

她現在安全嗎？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連忙拔腿跟著衝了上去。

當我發現自己似乎在某個街角跟丟了平頭男，也意識到出現在眼前那看起來像是廢棄的汽修工廠時，我心一橫，埋頭衝了進去。

廢棄汽修廠裡殘破不堪，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乾熱而混濁的汽油味。前門雖然銹跡斑斑，卻也始終敞開著。

就在我幾乎快走完了廠內一圈，依然抱著想要快點「找」到筱乙的念頭離開這裡時——

哐啷！

赫然響起一聲巨響，聲音在廠內迴盪。接著，又傳出一道聲音：

「等你好久了，方祐石。」

我反射性地循聲回望。映入我眼簾的，竟是那早已被退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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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忠鍇！」

我連名帶姓地高聲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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