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三章　/　邂逅　06.

〈不知道妳明天有沒有空？〉

〈嗯，有啊。剛好明天休假，家裡也沒有營業，所以我不需要幫忙。〉

〈原來。〉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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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著訊息到這裡，我將手機放下。

我躺在床上凝望著一片大白色的天花板，隨後閉起眼睛，抱著喜悅的心情思考該回答什麼。但我還是對於昨天跟筱乙告白的事情，感到有些不真實。

那個時候——

「欸欸，『她』離開位子了。」

教室裡的同學都在忙著收拾東西，我和大裕與侹瓘三人縮坐在一邊角落聊著天，大裕突然湊近我悄聲說道。

我看著他一副計謀得逞的賊笑，不禁嚥下了口水。

「什麼東西啦。」

我邊說邊推開他。大裕繼續說道：

「別裝了，就是筱乙啊。我剛剛看到她離開位子了，應該是去廁所。」

「所以呢？」

「所以現在是好機會——」

「等一下，你要祐石去搭訕筱乙？」

或許是大裕喜形於色地表現有些激動了起來，侹瓘驀然打岔道。

我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左右。

沉吟了半晌後，大裕開口：

「不可以嗎？不是都說校慶是最佳邂逅的時間點嗎？現在大家都在收東西準備離開了，就趁這個機會好好跟她說清楚啊。」

「你的意思是⋯⋯」

侹瓘話說到一半緩緩低下頭，但落在大裕臉上的視線卻沒有偏移半分。於是接著又說：

「你要祐石跟筱乙告白？」

「蛤？」

我不禁跟著聲音發話。

「對啊！」

大裕說。

「這樣不會太突然嗎？」

「我覺得機率很高啊！」

大裕語氣篤定地反駁，又說：

「你想想，自從咲英把全班的位子都換過之後，祐石剛好坐在筱乙旁邊，幾乎每天都一直看著她。不管是下課在走廊打屁，還是剛進教室，我哪次沒看到他對著她傻笑？那種眼神，不是喜歡是什麼？」

聽見大裕這番連珠炮似的辯解，我一時語塞。

這時，坐在一旁的侹瓘若有所思地搓揉著下巴。幾秒鐘後，他像是理出了頭緒似地點點頭，緩緩開口：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被你這麼一說，我也發現祐石這陣子確實不太對勁，整個人就像被換了靈魂一樣，跟以前那副大剌剌的樣子完全不同。」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轉過頭，視線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他們的眼眸投射出強烈的探詢與期待，彷彿在等著我這個「觀察家」給出最後的定論。

兩人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好長一陣，而我也不知該笑還是選擇無視時，大裕望向侹瓘，輕聲道：

「不然直接送過去怎麼樣？」

「嗯，我覺得這樣比較快。」

——咦，什麼⋯⋯？

當我還搞不太清楚狀況，大裕與侹瓘立即站起身，左右一邊猛地將我拉抬舉起。

「喂、不是、現在是怎樣——」

我使勁掙扎，那變調的抗議在教室與走廊迴盪，也頓時吸引了同學的目光。

「一直乾等也不是辦法嘛。」、「這次你就聽大裕的吧，順利的話也能把你的『病』治好。」

——什麼東西？什麼「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大裕與侹瓘將我兩手死死架住，邊說邊拖著我。

沿途走廊有不少學生看見這個畫面，他們邊笑邊分出了一條路。而在教室門口撞見我們的婕爾，只說了一句：「你們在幹嘛！」語調十分尖銳高亢。

當終於抵達距離教室幾十公尺的廁所時，本以為他們會說些什麼，但沒想到卻二話不說，兩人互相點頭就跑走了。

留在原地的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身，然後望向前方人來人往的紛亂光景。大裕與侹瓘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該死，什麼話都沒說清楚，就這樣把我拖到這裡來，等一下回去乾脆把你們都摔個五十次好了。

我舔舔嘴唇，在心中暗自叫罵。

不過，回想起來好像是真有這麼一回事。

侹瓘說把「病」治好的這件事，是那次在柔道教室與大裕對練後提到的。然而，在換完座位後的一個月，也有討論關於我的表現反常的問題，是我們在走廊上聊天的時候。

我低頭思忖，走到一邊的消防栓箱前，隨後雙手抱胸，靠了上去。

——看來，他們兩個早就發現我對筱乙的情感了。

不知為何，一股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的荒謬感湧上心頭。彷彿我那些小心翼翼藏好的心情，在他們眼中根本一覽無遺。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吧。

等待一段時間，看見走出廁所的正是筱乙本人，我們都頓時瞠目結舌。

原本想儘速跑開，卻被那雙直勾勾的大眼吸引。

筱乙慢步靠近，我也嚥下了口水，靜靜凝視著她。

大概是我眼花吧。我眼角餘光驀然瞥見有兩個身影躲在一邊牆角，正鬼鬼祟祟地甩動著手。

——該死，原來他們只是躲起來而已，根本就沒有離開。

我再次暗罵。事到如今也不能臨陣脫逃了。

於是我將大裕與侹瓘的言行舉止當成一種推力，以鼻子深吸了一大口氣來做好準備。接著我伸手抓住筱乙、將臉湊近，鼓起勇氣對她進行一場生澀而彆扭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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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那近乎愚蠢而荒唐的告白，不禁一把拉起棉被將全身緊緊包住。

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

〈你還在嗎？〉

當我拿起手機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回覆，於是接著回：

〈抱歉，我其實是想約妳明天出來。因為感覺妳好像除了學校以外，基本上都是在家。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帶妳出門走走。〉

〈真的嗎！〉

〈沒錯，看妳要不要？〉

〈好啊好啊，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我讀著筱乙傳送的這則訊息，不禁露齒而笑。

由於自己實在是太高興了，卻不小心從床上掉下去。

我重新爬回床上，緩口氣後回傳了一句：

〈太好了！〉

〈那我等等讓家人知道，不然他們會擔心。〉

此時，我萌生出疑惑。

——讓家人知道？她還沒跟家人表示嗎？

〈其實昨天回到家的時候，我就跟著他們一起忙下去了。最後大家都被搞得很累，所以晚餐都是隨便吃吃，然後洗完澡就各自回房了。〉

立刻又傳：

〈那等等我就傳訊息跟他們說。〉

接著再來：

〈還有我們已經交往的事情。〉

讀到這裡，也明白接下來要面對的究竟是何種挑戰，我也不假思索地回傳：

〈好啊，希望他們會答應。〉

〈放心啦，他們人很好的，但還是希望有機會的話，你可以來我家親自跟他們說。〉

〈好⋯⋯〉

〈那就先這樣囉，我好累想先睡了，晚安！〉

我在訊息末端跟著回傳了一句〈晚安〉後，放下手機。

此時此刻，懸掛在內心一隅的，並非是原本那滿是歡喜的心情，而是該如何跟她的家人解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所萌生出的壓力。

儘管這一晚我輾轉反側，最終還是熬到快天亮才勉強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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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鐘，我打開手機看到的，是筱乙表示可以跟我出門的通知。

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們相約十點半在學校附近車站的麥當勞碰面。

我連忙起身將衣服換好，走進浴室刷牙洗臉，下樓後發現客廳桌上放了一袋媽媽買回來的湯包，但她人早已回房休息了。不過我還是草率吃完，便匆匆出門了。

我搭乘開往市區的公車，不知是路面太爛還是司機的技術問題，沿途道路幾乎整台車都在劇烈搖晃，不禁令我懷疑自己搭到了一班名為「暴力公車」的想法。

等待最後一站抵達，我跟著人群依序下車。

我在騎樓邊走邊拿出手機，看見液晶螢幕顯示一則〈我到了〉的通知，不禁在心中感嘆筱乙也太快的事實，也趕緊加快腳步。

當終於看見麥當勞就在眼前，筱乙也正站在那裡，於是我跑了過去。

筱乙今天的穿著碎花洋裝疊穿一件白襯衫，耳際點綴著珍珠髮夾，紮起的高馬尾顯得脖頸線條乾淨俐落，整個人漂亮又可愛。

〈祐石！〉

不一會兒，意識到眼前出現的手機螢幕上被刻意放大的文字，我才恍然大悟。隨後眨眨眼睛，加大口型：

「抱歉，看得太入迷了⋯⋯」

我邊說邊抓了抓後頸。筱乙快速在手機輸入文字：

〈沒關係，我第一次這樣穿會很奇怪嗎？〉

我搖搖頭，應了一聲：

「不會啊，很好看。」

〈真的嗎？〉

立刻讀完訊息後，我大力頷首。但是筱乙似乎還有話，她接著繼續輸入了文字：

〈其實為了想要穿什麼真的花了我好多時間。家人知道我今天要跟你出門，他們一大早就跑來房間幫我挑衣服。我爸爸很好笑，他把我的衣服做好搭配給我媽媽看，試了好幾次她都搖頭。最後就拿出這件洋裝，我媽媽才終於點頭。然後還幫我稍微打扮了一下，我爸爸才開車載我過來。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跟別人出門過⋯⋯〉

明白筱乙為何能如此迅速的原因，我也不禁撲哧一笑。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一件事，於是說：

「那他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事情，有沒有說什麼？」

此時，筱乙嘟起嘴唇，唇上抹著淡淡的蜜桃粉，帶著潤澤的水光。沉吟了半晌後，又在手機輸入了文字：

〈一開始他們都很驚訝，還特地跑來房間找我。其實我媽媽很懷疑你是不是壞人，可能是之前我都是一直被欺負，所以才會很不安。可是我有用文字跟她解釋了好久，她才願意相信。我爸爸更好笑，他直接在我面前哭出來，還說什麼他好感動自己的女兒終於交到男朋友，也終於可以放心了。而且他們還說希望有機會你可以到家裡來⋯⋯〉

再次讀完這段文字，我終於放下令我昨日幾乎難以成眠的憂鬱心情了。

我重拾喜悅表情，將手放在筱乙的肩膀上，輕聲道：

「妳放心，雖然我不太會講話，但我可以跟妳保證，接下來的每一天，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的。」

語畢。

我感覺自己突然變得好感性也好羞恥。但是筱乙那突變的呆愣表情，彷彿在告訴我連她都被嚇到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面不改色地牽起她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我開始帶著她在這市區逛起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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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街沒多久，我發現筱乙的目光頻頻在夾娃娃機前停留，眼神亮晶晶的，顯然被裡頭的布偶吸引了。

我撩起袖子，決定大展身手。

當爪子精準抓起玩偶的瞬間，她緊張地抓緊我的衣角，屏住呼吸；直到玩偶落下的那刻，她才興奮地跳了起來，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滿臉欣喜若狂。

隨後我們鑽進琳瑯滿目的服飾店。她拎起衣裳在身上比劃，時不時歪著頭徵求我的意見，我則笑著點頭回應。

每當她湊過來、亮起螢幕上的文字問我好不好看時，那股淡淡的清香總會掠過鼻尖。我不經意地幫她理了理領口，指尖擦過她的肩膀，兩人都有些侷促地相視一笑，眼神交會又趕緊避開。

逛累了，我們並肩分食一盒熱騰騰的章魚燒。她一邊哈著氣，一邊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臉頰鼓鼓的模樣特別可愛。我遞過紙巾幫她擦掉嘴角的醬汁，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眉眼對我傻笑。

在熙攘的人群中，我們靠得很近，那份單純又燦爛的氛圍，讓平凡的小吃也變得格外甜膩。

隨著天色逐漸暗沉，街燈也一盞盞亮起。

我們牽著手沿著河堤步道緩步慢行，隨後坐進一張空無一人的長椅上。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即將落幕的夕陽光景。

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一切也太不真實了。

明明都是在為了過去的兒時陰影選擇保護受欺負的人，但現在那個曾被欺負的，卻成了我的女友。

此時握住筱乙的手，也不禁稍微加大了力度。

大概是有感覺到吧。

筱乙看了我一眼，接著在手機輸入文字：

〈你還好嗎？感覺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我抿抿嘴唇，搖了搖頭。她又輸入：

〈如果有什麼話，你都可以跟我說的。其實不瞞你說，咲英老師有把你的事情跟我說，也知道了一些。〉

原本還在苦惱該如何開口，但現在卻瞪大眼睛。

我不敢相信。

沒想到咲英居然都跟她說了，是在什麼時候呢？

筱乙又將手機遞了過來：

〈第一天放學的時候，婕爾有來找我去她家住一個晚上。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咲英老師就是她的媽媽，我很驚訝。後來咲英老師就開始說忠鍇和天俞被退學，然後還有說你被家暴的事情。所以我才在想，你是不是又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呢？〉

讀完這段稱得上是原由的文字之後，我便打消了所有疑惑。

我回望筱乙，她那雙炯炯有神且明亮的眼睛，在餘暉下顯得無比清澈。

看著那樣真摯的目光，我確信她對這段感情的態度是無比真誠的。

既然咲英把該說的都說了，那我便長話短說。

我將媽媽再婚、爸爸酗酒家暴以及臉上的疤痕，最後再次吐露自己想要保護那些被欺負的人而對自己許下的承諾。也在聲音結束後不久，接著說起自己被別人誤會與指責的事情。

筱乙幾乎全程專注地在看著我的口型。

就在我終於將話說完，她立刻在手機緩緩輸入：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哪裡可怕。你明明是這麼溫柔的人。〉

「溫柔？那是因為妳沒看過我失控的樣子。」

我苦笑一聲，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避開了她的視線。

「有時候照鏡子，我都會覺得自己的眼神⋯⋯跟那個傢伙一模一樣。」

只見筱乙動也不動地看著我，隨後低頭繼續輸入：

〈這樣嗎？確實可怕。〉

「對吧。」

我挺直腰桿，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語氣沉了下來，說道：

「和我這種人黏在一起的話，說不定妳也會惹上麻煩的。大家通常都只看表面，我覺得很不公平。」

她繼續凝望著我一會兒，認真地在手機上敲打著。

〈為什麼？僅僅憑著一些道聽途說的謠言，就能這樣隨便給人下定論呢？〉

「這世界就是這樣吧，大家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身子靠近了她一點，然後試探性地問道：

「難道⋯⋯妳被那些人排擠或取笑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要報復回去嗎？」

筱乙搖了搖頭，眼神流露出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隨後她將手機翻轉，秀出新的一行字：

〈我沒想過要報復他們，報復只是重複對方的行為而已。〉

「妳真的太堅強了。」

我看著她瘦弱的肩膀，接著又說：

「在那種環境下，妳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這時她低下頭，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摩擦，像是在組織措辭。

靜待了一陣，她便在手機輸入：

〈如果太在意的話，會更加不開心的。笑反而是最好的掩飾。不過，被人評論確實讓我變堅強了。不，我還只能努力保護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別人⋯⋯〉

看完了這則內容，再望向她時，我不禁心頭一熱。

我抬起雙手，將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捧起，逼著她直視我的眼睛，說道：

「看著我，筱乙。就算妳跑得非常非常快，不小心跌倒，我也會衝到你面前，好好保護妳的。」

筱乙並沒有繼續用文字回覆了。

我感覺到她的手機，滑落在我們並肩坐著的縫隙間。

當看見她眼角滑落了一滴淚珠，我的情緒也在心中跟著膨脹成形。

我明白那是喜極而泣的表現。於是便輕輕勾住筱乙的下巴，而她也配合地閉上眼睛。我順勢地微微側過頭，對準她的薄唇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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