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四章　/　命運　06.

——笨蛋⋯⋯大笨蛋⋯⋯你是超級大笨蛋！

我低頭瞪大雙眼，幾乎忘了眨眼。大顆晶瑩的淚珠受重力牽引，彷彿斷線珍珠般沉重地墜落在我的手背與褲子上。我感覺雙唇發燙腫脹，鼻頭的酸澀感連帶讓肩膀開始微微顫動。

看完侹瓘剛才說的話與影片內容，我心中滿是對祐石的愧疚與自責。

我緊閉雙眼，覆在大腿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拳頭。婕爾正不斷反覆輕擦著我的肩膀，像是示意著希望我能平緩情緒。

這時，我感覺有人用手指抵在頭頂。

我睜開眼睛，緩緩抬起頭。

『我大概能猜到妳在想什麼，但我話還沒說完。』

或許是看見我哭得滿臉狼藉，侹瓘收回手指，隨即又蹲了下來。他雙手交疊覆在隆起的膝蓋上，投向我的目光中也溢滿了憐憫。

——怎麼了，你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看見侹瓘那唐突的舉動，我不禁感到困惑。

沉吟對望了好一陣子，侹瓘終於動起了口型：

『雖然我不知道妳為什麼一個人出現在河堤，可能就像大裕說的那樣，也可能跟我推測的一樣——像約定之類的事吧。不過，無論事實如何，都不影響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咦⋯⋯？

我讀懂了侹瓘口型所表達的意思。儘管不免對他那準得不可思議的推論感到敬佩，卻也對他接下來還有話要說這件事，不禁在心中泛起了疑惑與好奇。

正當侹瓘準備開口的那一刻，我瞥見遲遲不為所動的阿姨驀然站起身，眼角餘光也映入侹瓘瞬間跟著站起的動作。

緊接著，阿姨拿出手機，口型動得細小飛快，我根本看不清。隨後她情緒激動地在螢幕上連連點擊——

我的目光被侹瓘吸引。

『阿姨，等一下⋯⋯』

他動作俐落地跨出箭步，旋即伸手攔下正要撥通電話的阿姨。

這時，我的視線又被引向老師。

『先冷靜一下，我們先聽聽看他怎麼說好嗎？』

老師敏捷地從阿姨手中奪過手機。

『為什麼⋯⋯為什麼⋯⋯我兒子是被那群流氓打的，現在人就躺在手術室裡面。為什麼不報警？如果現在不報警⋯⋯那要等什麼時候⋯⋯』

——阿姨⋯⋯

我看著突然亂成一團的場面，在心中暗自吃驚。

我瞪大眼睛游移不定，看見不遠處零落注視的人影，也發現大裕的手停在半空、婕爾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他們似乎都被眼前的混亂場面震懾得目瞪口呆。

不一會兒，待老師安撫好阿姨那趨於平緩的情緒後，便立刻面向圍觀的人群，連連點頭致歉。

阿姨滿臉通紅地被老師攙扶坐回椅子上，我也立刻伸手輕撫她正因急促喘息而起伏的背。婕爾也跟著繞過來坐在阿姨的另一側，我們合力安撫她那逐漸平復的情緒。

這時，侹瓘再次站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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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中的紅色燈號仍舊未滅，大家的表情也越發沉重。

咲英老師與大裕似乎都站得腿痠腳麻，早已逕自坐往一旁角落的椅子。原本情緒激動的阿姨，此刻已恢復平靜，我與婕爾依然坐在她身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佇立於眼前的侹瓘身上。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把影片留到現在，而不選擇先報警的原因。』

看著侹瓘不疾不徐地動著口型解釋，時間不知不覺過了二十分鐘。

雖然我看得眼痠頸僵，卻也終於明白了真相。

起初，侹瓘錄下影片純粹是為了存證，以防短期內再次被找麻煩時，能向警方提出證明。

這種想法看似簡單，卻在侹瓘隨後的口型中，流露出他對這次突發事件的一番自嘲。

當侹瓘說明不報警的原因時，提及在父母從小耳濡目染的教育下，他比一般人更清楚「報警」雖是程序，但「蒐證」與「控訴策略」才是關鍵。他擔心直接報警會打草驚蛇，若證據不足導致對方很快被釋放，反而會招致更可怕的報復。

侹瓘也說明那些人是「在外面混」的，意味著法律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家常便飯。

或許是真的考量周全，侹瓘才決定不急著報警。

我看見侹瓘停止了口型。他抿著雙唇，眼神游移，似乎在等待大家的回應。

我不禁好奇地轉向左右張望，卻見其他四人都坐在椅子上，紛紛默契地頷首示意。隨後，我將視線重新落在侹瓘身上。

侹瓘閉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推了推眼鏡。片刻後他睜開雙眼，動起口型：

『這個暑假就快過完一個月了，這陣子我都把自己關在家跟我爸學習法律。當我接到大裕的電話說祐石被送進醫院、看見平頭男那群混混時，真的出乎我預料。身為祐石的好朋友，看到他現在躺在手術室裡，我也沒心思學習了。所以，現在真的只差我這一通電話了。』

——電話？

看著侹瓘說到這裡，我對這個部分感到十分不解，於是在手機輸入文字：

〈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打電話的部分嗎？』

〈嗯，就是這個。〉

侹瓘微微前傾，瞇起眼睛讀懂意思後，再次推了推眼鏡開口：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爸是律師。我以為開學那天發生的事會就此煙消雲散，我也覺得無所謂，但沒想到忠鍇這個人比想像中還會記仇。所以，剛才說「只差一通電話」，意思就是我打算讓我爸介入，請他幫忙處理這件事。』

他的眼神突然瞄向老師，我也看見老師正雙手抱胸，神情嚴峻地回以點頭。侹瓘接著開口：

『我的決定剛才咲英老師也知道了，只是大裕看起來不是很同意。』

我讀懂了意思，順勢望向大裕。

只見大裕站起身，走向侹瓘，板起臉將粗壯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開口：

『我不是不同意，我只是怕你也會出什麼意外。』

大裕說這話時，口型流露出一股壓抑至極後才妥協的無奈感。

不過，侹瓘卻只是勾起一邊嘴角，將大裕的手從肩膀撥開。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侹瓘動起口型：

『我只是跟祐石一樣，在做正確的事而已。既然這件事很有可能威脅到我的安全，那想必我爸媽更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有什麼三長兩短吧？』

語畢，侹瓘的眼神再次飄向咲英老師。

此時看見老師突然站起身，令我下意識挺直腰桿，抬頭凝望。老師面不改色地開口：

『大裕，我也同意侹瓘的建議。接下來就交給他的家人處理，如果有什麼需要，我也會全力配合。』

或許是看見連老師都這麼說了，大裕不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不一會兒，侹瓘與老師也坐回了椅子。大裕看起來似乎仍有些餘怒未消，侹瓘則露出一臉無奈，像哄小孩般抬起手輕輕拍著大裕的頭，那畫面令我不禁露齒而笑。

當事情看似終於有了著落，我感到一陣輕鬆並望向阿姨時，她卻突然瞪大雙眼。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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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燈號，終於亮起了鮮豔的綠燈。

我、大裕、侹瓘、婕爾與咲英老師，也幾乎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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