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三章　/　邂逅　08.

客廳瀰漫著一股清淨花香。

我一時想不出是哪種花的味道，但這種不甜膩而清新宜人的氣味，確實能稍微趨緩現在的心情。

我坐在木製椅子上，彆扭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筱乙坐在我旁邊，她雙手低垂，在大腿上用指尖不停地摩擦。乍看之下似乎比我還緊張。

雖然我們坐得很近，卻還是有一種相隔十幾公尺的距離感。而坐在桌子對面的是她的爸爸，他正低頭滑著手機，面無表情。

「水給你喝。」

「謝謝。」

看見筱乙的媽媽客氣地將一杯白開水放在我面前，我立刻低頭致謝。

阿姨接著走到叔叔的旁邊，一邊笑一邊將椅子拉開，與我們面對而坐。

我微低著頭，眼神不自覺在周遭左右游移。

面臨這種突然見家長的場面，實在令我猝不及防，腦袋也登時一片空白。不過剛才進屋前，叔叔倒是有先說了幾句話。

「你就是筱乙的男朋友？」

那時看見叔叔突然朝我迎面跑來，臉上還露出了一抹不知含意的微笑。

我與他對視了幾秒鐘，嚥下了一口口水，點頭應答：

「對。」

「嗯，我們有從筱乙那邊知道你跟她交往的事情。」

叔叔微微頷首，發出輕柔的語調笑著說。

我抬頭注視著他，突然有一股不容偏移半分的壓力襲來。

「你有趕時間嗎？」

「呃⋯⋯沒有。」

「那你要不要先進來？」

聽見叔叔這麼問，我心裡瞬間涼了大半截，腦子裡全是那種「你們不適合」或是「離我女兒遠一點」的警告台詞。

雖然這實在是太突然了，但要是就這麼婉拒邀請的話，我可能連明天見到筱乙的機會都變得十分渺茫了。

「好。」

於是我接著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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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時初次碰面叔叔根本沒多說什麼。但在明白意思、進到客廳坐下後，反而讓我覺得這絕對沒有想像中的這麼簡單了。

我游移的視線不住飄向阿姨那裡，似乎有對到眼，她接著雙手合十地放在桌上，表現從容地望向我，說道：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拉進來。」

「呃，沒關係。」

聽見阿姨發出客套般的溫柔嗓音，我立刻端正坐姿。

「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啊？」

「不、不會⋯⋯沒關係。」

我挺直腰桿，下意識將水杯拿起。

當我將杯子抵在嘴唇的那一刻——

「你是怎麼認識筱乙的？」

阿姨驀然開口出聲，害我立刻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也濺灑而出。

「哎呀，水跑出來了。我去拿布來擦。」

她說。語氣急促而果斷。

——完了，我沒事幹嘛被嚇到啦！該死！

我將杯子放回桌上後，縮回單手。此時心中正為了剛才的無禮感到自慚不已。

「沒關係，不要緊張。」

叔叔發出沉著的嗓音。

接著他闔上套著翻蓋手機殼的手機，放在一邊桌子角落。隨後前傾身子，雙手合十地望向我，繼續又說：

「剛才筱乙她媽媽有問，你怎麼跟筱乙認識的，我們只知道你跟她是同班同學而已。其實只是單純想知道一下。」

我望向叔叔邊說邊稍微睜大的眼睛，緊張不已。此時我也望向身邊的筱乙，她也在看著我，眼神流露出充滿惶恐與求救的光輝。

——總不能說跟筱乙認識的時候，是她被忠鍇那傢伙拿刀霸凌的時候吧？

仔細回想起來，那件事之後咲英好像沒有致電告知他們這件事。原由是什麼我不得而知。但如果把這件事脫口而出的話，筱乙或許就會面臨轉學也說不定。

——不行，我不能這樣說。萬一被他們認為這件事是被刻意隱瞞，那就不只是學校的問題。咲英可能會因此遭受牽連，甚至我跟筱乙也可能⋯⋯

想到這裡，我頓時陷入了一場天人交戰。

「怎麼了？害羞不好意思嗎？」

叔叔這時開口說。

我再次挺直腰桿，抿了抿嘴唇，應了一聲「不是」後，立刻看見阿姨從廚房拿著一條白色抹布回到客廳。

「所以你跟筱乙是怎麼認識的啊？」

聽見阿姨乘勝追擊的疑問，我突然有一種想找個洞鑽進去，然後好幾年都不出來的念頭。

如果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我在面對這段感情的第一關就宣告失敗了嗎？

——一定要回答，一定要給個說法，也一定要有個能抹平他們對於「如何認識」這種好奇心的答案。

我陷入一陣思忖，想著該如何應付這個來自對方家長的開場白。

當我看見叔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見阿姨帶著探究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也看見筱乙依然用那微顫的目光緊緊鎖住我的反應後——

我緊閉雙眼。

——該死，現在是什麼情況啦！我這種態度會不會太孬了啊？方祐石，你給我振作一點！如果換作是侹瓘的話，他應該一下子就解決了吧？誰叫他那麼聰明⋯⋯

不知不覺，雙耳所聞的壓力在心中反覆翻騰，逐漸演變成一種幾近折磨的窒息感，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當我睜開眼睛，重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潤滑乾澀的喉嚨時——

『喂，我坐在你後面欸。』

腦海中突然響起大裕的聲音。

——原來還有這招！

我想起班上換座位的事情。於是我放下杯子，挪動了一下屁股，重新端正坐姿。

那股窒息感隨著大裕的聲音散去，我清了清喉嚨，語氣平穩地說道：

「我跟她是在老師把全班座位重新調整的時候認識的。」

「換座位啊。」

「那你們這樣真的很有緣耶。」

本以為那種即興發揮的說詞會被當成毫無邏輯的藉口，沒想到他們的反應卻是令我出乎意料。

話是這麼說沒錯，卻也讓我瞬間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我用眼角餘光瞥向筱乙，她現在頭抬得比剛才更高了，臉上也露出久違的笑容。

「咦，那你們老師應該有說，筱乙她聽不見的這件事吧？」

「有。」

「那你知道，怎麼還會想跟她認識啊？」

「因為想認識。」

我說。

「就因為這樣？」

「對。我覺得她很可愛，也很單純。雖然她沒辦法跟正常人一樣聊天交朋友，但我認為這不是缺陷。因為她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方式，像是學會讀唇語、用文字來溝通，這就是她厲害的地方。我也覺得她心性很強大，不管面對多大的挑戰，她都能咬牙撐過去。而且也因為這樣，她現在已經交到好朋友了。雖然那個人糊裡糊塗的，卻是一個好人。而我真正喜歡的原因，絕對不是像前面說得那種表面。而是她有能夠包容和諒解的心。我很喜歡她，不想再讓她受傷了。所以我想竭盡所能地保護她。」

語畢。

當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時，叔叔和阿姨兩人竟目瞪口呆。他們愣愣地看著我，阿姨的嘴巴還微張著。

雖然對於剛才那真情流露的表現感到十分驚訝，卻也有一種自己突然被侹瓘那種知識份子上身的錯覺。

於是我佯裝平靜，拿起杯子就口時——

眼角餘光。

我轉過頭⋯⋯

筱乙正熱淚盈眶地凝視著我。

——怎麼哭了⋯⋯她、她怎麼了？

儘管感到十分狐疑，卻也明白此時那張神情所流露的，是喜極而泣的表現。

阿姨似乎發現到這一幕，立刻站起說了一句「啊啊，妳怎麼哭了——」，接著匆忙來到筱乙身邊，將她抱在懷中。

叔叔則是坐在椅子上，沉吟了半晌後，說道：

「感覺得出來你是真的很喜歡我們家筱乙。」

他面帶笑容，隨後撐起身子將一隻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理解這個舉動是對這段感情的肯定。於是說：

「就像我說的，我會好好保護她的。」

「我知道，你剛才說過了。」

「嗯⋯⋯」

我點頭應聲。

接下來的交談開始有了發展，也在途中與他們提到關於大裕和侹瓘，以及婕爾在學校相處的事情後，叔叔阿姨幾乎笑得前仰後合。

期間，或許是基於信任的關係，阿姨也對我說起關於筱乙的過去。

早產兒⋯⋯

先天失聰⋯⋯

自學唇語⋯⋯

遭受霸凌⋯⋯

雖然過程有時令我聽得愈發上火，卻也無可奈何。不過我還是對於筱乙那超越常人的堅定意志，感到無比敬佩。

——如果我能夠早一點認識妳的話⋯⋯

想到這裡，我不禁偏頭望向筱乙。她正低著頭，緊抿嘴唇。

我知道筱乙能讀出阿姨說的話，卻也不好意思阻止這場可能影響情緒的攀談。

儘管她低垂著頭，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我還是情不自禁地將手放在她頭上輕撫，筱乙也對我勾起了唇角。

原本尷尬到彷彿被偵訊般的見家長一事，漸漸演變成一場打諢說笑的輕鬆局面。回想一開始那窮緊張的自己，實在覺得好氣又好笑。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k4KwHSE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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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三十分，叔叔阿姨和筱乙三人將我送到門口。

我穿好鞋子恢復站姿，阿姨滿臉堆笑，說道：

「好了，趕快回家吧。今天謝謝你到家裡來，還突然被我們問了這麼多話。」

「那個喔⋯⋯沒關係啦。」

我回答。

雖然這件事真的很唐突，但我轉念一想，這也是身為父母應該會去做的事情吧。

因為擔心，因為了解，也因為不放心。

儘管如此，經過剛才會面攀談後，或許也能讓跟筱乙的這段感情變得更加牢固吧。

我將視線落在叔叔身上。

雖然他並沒有像阿姨那樣掛滿燦爛的笑容，卻也在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與初次見面時不同，那是充滿信任的笑容。

當我將視線落在筱乙身上時——

她在哭⋯⋯

於是我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她面前。接著抬起單手壓在她的頭上、將臉湊近，開口：

「明天我會來接妳，一起上學吧。」

我脫口而出，筱乙立刻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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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裡？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

我徒步走在空無一人的人行步道，掏出手機便看見這則媽媽傳來的訊息。

我突然想起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都沒有跟媽媽通知這件事。於是立刻回覆〈抱歉，我現在要回去了〉，接著將手機收進口袋。

當我在心中盤算著找個機會跟媽媽說自己交女朋友，然後順便介紹筱乙這個人的事情時，有個東西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抬頭。

一覽無遺的夜色中，月亮正綻放著清幽的白色照明光線。

我凝視著，腦海中也浮現與筱乙相處的種種過程。

我抿了抿嘴唇。

——我發誓，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不管未來有多麼坎坷，我一定都會站在妳身邊，陪妳一起走下去。

看著那輪月光，我在心中發誓，也由衷希望這不只是單純的喜歡。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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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妳，筱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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