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一章　/　轉學生　01.

我低頭跟在媽媽身後，視線死死盯著地磚的縫隙，不敢偏移半分。

今天是高二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也是我轉入翠風高中的第一天。按理說，邁入高中生涯已有一段時間了，我不該表現得如此失態。但那股從腳底竄上的寒意，卻讓我的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在這個大多數人早已建立穩固社交圈的時刻，我像是一個突兀的闖入者，正試圖擠進一座排外的堡壘。

走廊兩旁，步道上的花木被修剪得工整而冰冷。校園裡穿梭著淺藍襯衫與黑色百褶裙的身影，學生們三五成群，臉上掛著誇張的表情與動作。

那些開合頻率極快的口型，對我而言並非是青春的風景，而是一陣陣令人眼花繚亂的煩躁感。

我能感覺到無數像針一樣刺在我後頸的視線。

儘管周遭是看似熱鬧的光景，卻無法動搖我內心的荒蕪。

不知道新老師會用什麼眼神審查我，更害怕班上同學投來的目光。那種對於「未知」的恐懼，夾雜著曾被狠狠撕裂過的記憶——我害怕與人對視。

因為在過往的經驗裡，視線往往是傷害與歧視的開端。

我稍微加快腳步，下意識地揪緊媽媽的衣袖。媽媽察覺到了我的僵硬，她停下腳步，轉身按住我的頭。

那隻細白手心傳來的溫度，是我此時唯一能握住的救命稻草。

她看著我，笑容滿面地翕動著嘴巴：

『別擔心，不要緊張。』

那是雙眼所見，對我而言最具安全感的語句。

即便不具備任何音節，這幾個字的口型卻在我的心底激起了灼熱的浪潮。

或許是我內心太脆弱的關係，我望著媽媽，不禁熱淚盈眶。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回以一個微笑，試圖壓下那股快要湧出的酸熱感。

我告訴自己要勇敢。但是，在這個安靜的世界裡，媽媽是我與外界惡意之間唯一的屏障。

踏上二樓梯階時，我不斷聞到媽媽身上那淡淡的花香。身邊不時有同學擦身而過，我沒有順勢回看，只是低著頭彆扭地踩上每一格階梯。

我習慣了將自己縮得很小，彷彿只要我不去觸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次崩塌。

抵達二樓。當標示著「導師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裡頭的老師們紛紛投來目光。

媽媽站在前方側著頭，嘴巴翕動著與他們打招呼。

有一位女老師站起身，滿臉堆笑地朝我們走來。她與媽媽交握的手與客氣的笑容，在我眼中像是一場優雅卻遙遠的默劇。

我靜默不語，腳步僵硬地移動到一旁，試圖將自己隱藏在陰影裡。

我看著媽媽的口型拼出我的名字後，老師的視線也扎了我一眼。

原本順利的氣氛突然沉寂下來了。

老師面色凝重地朝我靠近，將雙手輕按在我的肩膀上。那是種試圖安撫、卻讓我感到極度壓迫的力道。

接著，老師的薄唇緩慢地動了幾下。

『筱乙同學，可以請妳先坐在老師的位置上一下好嗎？』

老師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我不知所措地頷首，接著邁開腳步。這一刻，我感覺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變得更加尖銳。

我低著頭，目光始終落在腳下冰冷的地面上。

我坐進椅子後，抬頭望向媽媽。

不遠處，媽媽正開始對著老師不停地彎腰、點頭。我又看見她指著自己的耳朵，隨後肩膀顫抖、抽著鼻子，老師則面露難色地拍肩安撫。

那種唯唯諾諾、卑微到骨子裡的背影，讓我的心頭像是被鈍器重擊。

我知道，她正在交代關於我的「情況」，那些我不願面對的殘缺與過去。

自我懂事以來，曾動筆以注音符號寫下想問媽媽的話。

媽媽也在最後寫下：

〈這不是妳的問題，是我們對妳感到抱歉⋯⋯〉

那一串也標著注音符號的文字，曾是我童年最沉重的枷鎖。

或許是急著想看這個世界，我提早來到了人間。

然而，伴隨體重過輕而來的缺氧與感染，成了命運交換的代價。我換取了呼吸，卻從此遺失了聲音。

不過，我從未因此自暴自棄。

即便世界寂靜又如何？

只要還活著，我就能靠自己的意志創造機會。

我現在能「理解」世界的能力，都是在那段孤獨的歲月中換來的。

幼兒園是我對「社會」的第一印象。

我看著大家朝氣蓬勃地模仿老師發音，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場荒謬的表演。因為與眾不同，我努力發音時扭曲的面部表情，在同學眼中成了怪異的動作。

那種被全班孤立、被當作異類嘲笑排擠的滋味，早在孩提時代就烙印在心底了。

我沒有認輸。自從知道需要依靠口型發音後，我開始利用放學時間在房間對著鏡子自主訓練。

我曾無數次死死盯著自己的嘴巴，重複那些發不準、甚至滑稽的音節。日復一日，直到我能看懂別人的口型動作，看懂那些隱藏在笑容底下的真實意圖。

這是我生存的武器，也是我自保的盔甲。

看著媽媽此時為了我的殘缺，向初次見面的老師流淚、拜託的樣子，我感到鼻頭一陣酸熱。

我明明付出了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卻還是得讓最愛的人承擔這份卑微。這份無能為力的酸楚讓我幾乎窒息，但我死死攥緊拳頭。

無論教室裡等待我的是什麼，我都要努力撐下去。這是我唯一能給予媽媽的報答。

老師與媽媽回到了我面前。

媽媽抹去眼角的淚水，露出客氣的淺笑。老師再次靠近我，雙手按在我的肩上。隨後，她一字一字、極其緩慢地動著口型：

『我已經從媽媽那邊知道妳的情況了。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媽媽也跟著靠上前，再次深深鞠躬：

『那筱乙再麻煩妳了。』

老師也回了一句：

『不要擔心，我會跟班上同學一起照顧她的。』

老師那堆滿笑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溫柔。

不過，在我眼中那更像是一道沉重的、將我標記為「弱者」的枷鎖。

我看著門外那條筆直的走廊，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隨著即將踏入教室的步伐，變得愈發沉重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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