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二章　/　壞學生　01.

「祐石、祐石——」

我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

有人正站在外頭，不斷敲打著房門。傳進耳裡的呼喚與沉悶的捶門聲，令我不耐地從床上坐起身。

「起來了嗎？都幾點了，你怎麼還在家。今天不是開學的第一天嗎？」

那聲音繼續說。我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

——嗯⋯⋯開學第一天⋯⋯

聽到這句話的我驀然撐開眼皮。

今天是高二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我幾乎忘了有這回事。想到昨晚為了整理家裡和房間，搞得手忙腳亂，也累到連澡都沒洗就直接睡了。

我掀開棉被下床，踩著無力的腳步來到門前，將門打開。

「你果然還在家裡。不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學校那邊怎麼辦？」

門一打開便看見媽媽正站在外頭，表情無奈地朗聲說道。她一邊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一邊試圖將滑落的開襟外套拉好。

儘管如此，我的睡意仍遲遲未褪。

我微瞇著那對鬆弛的眼皮，只露出一半的眼眸望向媽媽。她穿著深藍色的修身刷手服，外搭一件深色的針織開襟外套。

我能理解這是為了抵禦醫院午夜強勁的中央空調。

綁著長馬尾的髮尾末端，分岔得十分嚴重。大概是出門上班前來不及將頭髮弄乾，所以就用毛巾隨便大力搓揉吧。

不過，這些雙眼所見，也幾乎是日常中的光景了。

「嗯，我這就去弄一弄。」

我避開她的視線，簡單應聲。媽媽隨即開口說：

「快點，不要讓老師等太久。還有，到學校的時候記得跟老師說一下。雖然她大概能猜到啦，可是還是要有禮貌喔。」

「煩死了，知道啦。」

「真是拿你沒辦法欸。乖啦，我今天加班、剛下班沒多久，也要來去弄一弄休息了。」

——嗯⋯⋯辛苦了。

我在心中默默萌生出這句沒說出口的話。

看著媽媽轉身走向客廳，我將門關上，打算立刻脫衣服去洗個澡時——

「啊、對了。」

媽媽驀然折返。她將門再次打開，探頭說道：

「我有買你愛吃的湯包，出門前可以先吃一下，或是看你要不要帶去學校當中餐吃。」

——把早餐帶去學校當中餐吃，是多想讓我被笑啊？

我的腦海閃過班上那些愛找樂子的「好動兒」，不禁如此心想。

即便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我還是決定等等弄完之後，吃完再出門。

「知道了，不要煩我，妳快去做妳要做的事情啦。」

我加強語氣，說著帶有驅趕意味的話。

只見媽媽「呵呵」地輕笑了幾聲，將門關上。

不知道那副神態是怎麼回事的我，也沒多加思索地繼續動作。

走進浴室將熱水打開，蓮蓬頭也立即灑水而出。浴室逐漸熱氣氤氳，視野也漸漸變得十分朦朧不清。

我從頭到腳細心地清洗乾淨，不放過任何一點容易藏污納垢的部位。與此同時，腦海浮現媽媽剛才疲憊的樣子，也不禁想起了片段過往。

我出生在單親家庭。

向來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努力撐起的家，對於教育小孩而言，往往都是「不健康」的。

媽媽是護理師，因為長期輪夜班的關係，所以基本上家裡都只有我一個人。親生爸爸早在我出生前就意外去世了。

不過，即便在幾乎是空屋的環境下長大，我也提早學會了獨立。

自上了國小後，我開始能自己簡單煮飯，也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或許這對其他小孩而言，算是早熟的一種表現。但在我眼中，這不過是一種為了更快適應生活，而逼迫自己生存的手段罷了。

我關閉熱水。將擱置在洗手台上的毛巾攤開，也順手將霧濛濛一片的鏡子擦透。鏡子也映出我濕潤的頭髮，以及因長期熬夜所產生的黑眼圈。

我凝視著右下顎的那道淡疤，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觸碰著。

那塊略顯僵硬的皮膚，指尖傳來的觸感，將我強行拉回了那個濕熱且不安的午後。

那時，我剛上國小二年級。

放學回家後，發現客廳電視開著，卻沒人在看。當聽見有人在講話、我將視線隨聲移向那端時，竟看見媽媽正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那裡。他們坐在客廳沙發上，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即便如此，我還是佯裝平靜。

走進客廳的腳步異常僵直。我沒有去打擾正處在兩人世界的媽媽，故作鎮定地邁步靠近。打算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遙控器，將沒人在看的電視關閉。

「祐石，到家了啊？」

媽媽的聲音驀然響起。我心頭為之一震，也不禁回望媽媽，說道：

「嗯，剛下課。」

「——他就是妳兒子？」

我望向媽媽不到一秒鐘，立刻被旁邊那粗糙的聲音給吸引住了。於是我將視線落在那名陌生男子的身上。

他頂著三分頭，臉頰飽滿有肉，眼皮內雙且膚色暗沉。眼角能看見幾分細微皺紋，身上還隱約飄散著一股渾濁的菸味。

我想應該是比媽媽年紀還大上不少的中年男子吧。

「對啊，我兒子，他叫祐石。」

「哦哦，我知道了。」

男人說。

接著，他將落在媽媽身上的視線移向我這邊，開口：

「祐石，你好。」

他表現客氣地如此說道。我沒有應聲，只是回以一個淺笑，點點頭。

老實說，那時他叫我的名字，由衷感到不舒服。

並不是那經過刻意壓抑後的變聲，而是我依然記得那雙注視我的眼睛，流露出一股令人膽寒的危險警告。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很不喜歡他。

或許是命運捉弄吧。越是不喜歡的事物出現在眼前，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糾纏到令人生畏。

「——祐石，他以後就是你的新爸爸了。」

那天媽媽笑容滿面地對我宣布這件事，像在報告一個天大的喜訊。他們兩個站在玄關，彷彿已在此等候多時。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知道自己腦袋登時一片慘白。

那個男人，我的新爸爸。由於媽媽沒有跟我透露太多他的來歷，我也沒有好奇過問是如何相遇的。不過我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媽媽開心，這個不爭的事實我也欣然接受。

我將頭髮吹乾，走出浴室。

從衣櫥裡將今天要穿的制服都往床上丟，接著走到床邊。我站在全身鏡前，試圖調整穿著打扮，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髮型。

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我終於準備好了。於是我側背起書包，離開房間。

我想起媽媽提到關於湯包的事情。原本那股誘人的香氣，在此刻與回憶中那股沉悶、粗糙的氣息重疊在一起，令我感到一陣反胃。

雖然喜歡固然沒錯，但不知為何，現在突然不餓了。

我二話不說，來到玄關。將鞋子穿好後，便順勢將門推開，準備出發去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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