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細語・我愛你 - 第二章　/　壞學生　02.

高二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正值冬末春初的季節交替期。

體感有些寒冷，但中午時刻也還有一絲暖意。

我注意左右來車，小心穿越斑馬線，慢步走在筆直的人行步道。雙手插在口袋，將視線落在步道鋪滿紅白相間的石磚上。

走了幾分鐘，一陣腳步紊亂且響亮的踱步聲傳進我耳裡。我隨聲將低垂的視線恢復水平，便看見前方有幾個小朋友正嬉笑打鬧著。

看起來像國小的一、二年級生。

他們拿著午餐便當袋，臉上堆滿誇張的笑容，邊跑邊互相甩打。

儘管嘴裡說著不知所云的話，至少我看在眼裡也是如此單純可愛。

或許這就是童年時光吧。

我雙眼所見，也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往事，卻也垮下了嘴角。

當時，與媽媽交往的男人莫名其妙成了我的新爸爸。他的工作是開著抓斗車，負責廢棄物清運與環境維護。媽媽曾說新爸爸的工作薪資優渥，公司待遇也不錯。而他對待我的方式，也像普通家庭那般，和藹溫馨。

因為我的性格衝動魯莽，常常與班上的同學起爭執。當老師通知家屬到校時，爸爸也幾乎都不缺席。

無論媽媽對我在校一事感到氣憤與無奈，爸爸也在事後溫柔安撫。

那年，我國小四年級。

儘管後來明白，爸爸對我的愛是逐漸萌芽的，在教養過程中也絕不馬虎草率。但是，那段至今仍讓我無法釋懷的陰影，卻是從爸爸與同事發生財務糾紛、最終面臨裁員的那段日子開始。

失去工作的爸爸一蹶不振。成天在家酗酒解悶的他，日復一日，染上了嚴重的酒癮。

家裡失去了主要經濟來源，生活的重擔讓媽媽開始憂心忡忡。

原本擁有穩定早班生活的媽媽，在經濟壓力的逼仄下，轉身投入了大夜班。那份厚實薪資的背後，盡是熬乾心血的代價。而她始終隻字不提，只是埋頭苦幹，任由疲憊在沉默中堆疊。

在那個只剩下我跟爸爸的家裡，幾乎每天都能聞到房內傳出的濃厚酒腥味。由於媽媽長期上大夜班，而爸爸因成天爛醉、酒癮成性，他開始將「買酒」的工作，交到了我的手上。

「祐石，你、你去幫我買⋯⋯酒好嗎？」

那天晚上，聽見房間傳出爸爸那沉悶而無力的叫喚聲，當下立刻起了雞皮疙瘩。

即便如此，身為一個年幼的國小生，突然被吩咐這項任務，我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聽到嗎⋯⋯？」

由於房間沒開燈，我順勢將燈打開那瞬間，爸爸便露出一臉糜爛的表情這麼對我說。

「我叫你去買酒有沒有聽到啊！」

爸爸將語氣一瞬間拉到制高點。而我被那宏亮的嗓音，嚇到抖了一下，立刻開口：

「要去哪裡買？」

我根本不知道買酒的地方在哪裡，於是這麼說。

「你怎麼會不知道？我不是有買回來給你看過嗎？」

「我有看——」

「那你還不趕快去買！」

聽見爸爸乘勝追擊而加強語氣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快要奪眶而出了。

「——你那裡有錢嗎？」

爸爸接著又開口說了一句更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錢？媽媽有給我錢沒錯，但那也只是早餐錢的五十塊找剩下的。如果要拿去買酒，肯定不夠。

而且——

「有錢就去幫我買，快點！」

我映入眼簾。爸爸說完那句話的下一秒，隨手撿起地上的寶特瓶朝我丟來。

寶特瓶——家庭常見的料理米酒。爸爸已經連那種酒都喝下肚了。

「我要這種的。」

丟下這句話後，爸爸立刻倒回床上。

我看著他那副十分狼狽的樣子，心中期盼著媽媽能快點回來。但是，讓這件事突發劇烈的，是我存不到錢買酒，爸爸也終於爆發了酒瘋。

「東西呢？你不是去買了嗎？」

爸爸耐不住地搖搖晃晃站下床。隨後，他拿起擱置在單人沙發旁邊的短水管，開口：

「原來你是這樣對我的啊。」

他把我兩手拽起拉高，二話不說猛然抽打我的屁股，席捲而來的劇痛感令我登時爆出了哭腔。淚水、鼻水、口水同時噴發而出，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不清楚自己挨了幾下，只知道下半身異常麻痺腫脹。

大概是爸爸的怒罵聲和我哭得十分高分貝吧，家裡的門突然「碰」地響了好大一聲。接著，奔走過來而停在門口的幾位熟識鄰居，他們都紛紛不發一語。不過無聲僅維持了幾秒，他們終於開口說了幾句話。

「發生什麼事了？」

「外面都聽到了。」

「你們在幹嘛？」

「為什麼你要這樣打小孩？」

鄰居群聚站在房門口，發出憤怒與質問的聲音，目睹房裡的我與爸爸。這時——

「你們是誰啦！隨便跑來我家——我在教小孩，管什麼管！」

我高舉的雙手被爸爸甩開，重心不穩摔坐在地。爸爸搖晃著身體，撿起地上的玻璃瓶往門口那端狠狠砸去。不過有個站在前頭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這群人當中最年輕的。他接住襲來的玻璃瓶，下一刻，爸爸衝動地大步向前，將瓶子搶回手中，吼了一聲：

「全都給我滾！」

他突然轉身——

「你看什麼看！」

旋即甩出手中瓶子。

不知道原本裝的是什麼的玻璃瓶，就這麼朝我身旁的桌角撞去。而瞬間感知襲來的疼痛，是玻璃碎片插入我的右下顎皮肉裡。

我猛然按著下巴，再次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鄰居對於我的安全感到不放心。所以，我被其中一位老鄰居帶去家中過了一晚。

雖然暫時脫離險境，卻也一夜輾轉反側。

隔天清晨。

由於我還要上課，但是東西都還在家裡。

不過，我還是依那位老婦人叮囑的話——

「你回家拿完東西就快點去學校。你爸爸如果還有要打你的話，就趕快跑出來，我會直接報警。」

這句話聽起來十分有計畫性。可是，如果要報警的話，那昨天發生那種事情怎麼不先打電話呢？

實際上，鄰居在想什麼我不得而知，而我那時也沒有多想。

讓那件事情畫上休止符的，是我回家拿東西時，偶然看見爸爸倒在房間地上。

木質地面局部染紅。

躺在血漬間的爸爸，嘴角貼著硬化而粗糙的血塊。他的全身發紫僵硬，表面也透著一股冰冷寒意。

那時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只知道爸爸不會動了。

後來媽媽下班到家，我立刻將這件事告訴了她，她也為此自責難過了好長一陣子。

檢查結果發現，爸爸是因為長期酗酒導致的末期肝病併發症。

與這個爸爸長達兩年的相處時間，至少有一半的時間都活在他的酒氣陰影下。我的童年也在那時於心中刻下了無法抹去的陰霾。

等我上了國中，心智逐漸成熟的階段，我開始對霸凌一事特別敏感。

或許是看見別人被欺負的時候，也會想起自己曾經被家暴的事情吧。

我無法容忍這種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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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自己過去的不幸，重新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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