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教授躺在急症室的急救室,心肺功能停止,搶救無效。
「我……我在哪?為甚麼會在這兒?」他似乎未意識自己離開的事實。
「你被送來的。原因……發現躺在大學的條路上,不醒人事。」我細細翻閱護士收症時候的筆記,然後簡單交代他已經離世了,應該要跟我離開陽間。「今天你的名字在我的死亡清單。請跟着我。」
教授的靈魂站起來,離開急救牀,凝望着冰冷又似是安靜的另一個自己,問我:「我……就這樣離開嗎?我的人生就這樣完了?」
「是。」我剛才不就是解釋清楚嗎?怎麼又會再問?
「不……不行!我一生奉獻給學術與教學,發表了三十多篇期刊論文,剛完成一部認知演化理論的總結手稿,還沒發表……怎麼能在這時候死去?」
「你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我真的不會理。更何況,決定生死的,根本不是你。」
教授的靈魂感到不甘,皺着眼眉,強忍着淚水。隔了一會,他問我:「我……我是不是很傻?」
「如果你還在這兒流連的話,確是一件愚昧的事啊。」
「我意思是指我一生做的工作!」教授顯得有點氣憤受辱。
我安靜一會,思考着自己要怎樣回答,因為我根本不認識這位教授一生。
拜託,諸位的凡人,我作為死神,也只是負責接送往生者的靈魂,僅此如此,可不會有神通和時間了解往生者的今生。頓然問我這些人生的大問題,教我怎樣回答才好?!
「你覺得傻的,就是傻的;是聰明的,就是聰明的。」我真的希望似是疑非的答案可以讓教授靈魂閉嘴。
可笑的是,教授的靈魂似乎十分認真鑽研我這句沒有意思的說話,思量背後不存在的弦外之音。一會後,他黯言的自道:「我花盡一生,追求的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知識的真理,是永恆的真相,是超越個體的價值。知識會留下,思想會流傳,只要有人閱讀、理解、引用,我的努力都不會是浪費,對吧?」
……我半點墨水都沒有,真的不明白教授的道理和精神。
「不如你老實一點:你到底不就是追求名譽,才用『知識的永恆』來包裝自己吧?」
教授靈魂一發不可收拾,強硬地反駁:「錯!枉你為神明,居然甚麼都不懂!知識是世界最堅固的建構。生物會離世,文化會消亡,語言會演變,唯有知識真理會留下。愛因斯坦死了,但相對論還在。牛頓也死了,但力學仍被應用。」
我無耐性繼續跟他的固執和知識的觀感辯論,尤其是我直覺自己將會是輸的一方。因此,我口快的說:「但你不是牛頓,也不是愛因斯坦。你研究的,又是甚麼偉論?以現今的學術風氣,五年後有五人引用就算萬幸。說時遲,那時快,你身邊又有多少個跟你志向一樣的教授,自己的成果到自己退休還是無人問津?」
教授的靈魂嘴角抽搐一下,欲言又止。從他的眼神,我感到無害但嚇人的殺氣。
我不理會多了,繼續說:「你寫的論文,不會有人在晚飯後討論,也不會有人把它刻在碑上。它或許能被保存,但僅限如此,成為之後被遺忘的資料。這又算是你所謂的『知識的永恆』嗎?」
教授的靈魂聽後,變得意志消沉,低聲問:「所以……我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如果僅以你旳定義來說,那就是了。」我繼續教授這位教授:「人活着,最後都會跟我見面。只要覺得對得着自己,所做的應該不算是徒勞吧?試想想,你讀書時某天的測驗成績,對今天沒有幫助,又算不算徒勞呢?就連你都忘記測驗的細節吧。不過,你知道自己努力過,所以成績的高低都不是徒勞的,對吧?」
教授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我真的希望他會馬上跟我離開急症室。
「……那我到底是否一生徒勞?」
我忍着自己的脾氣,再耐心說道:「如果你教過學生,受你啟發延伸知識,那也許你留下的不是名字論文,而是精神態度。這比知識的永恆,更像人更有意義啊。」
啊,是多麼浪漫的說話。或者我都要考慮做一名說客了。好幸的是,這句話終於刺穿了教授的執念。他沒有再辯駁,只輕輕點頭,默默踏入冥界。
人怕被遺忘,所以渴望留下。不過啊,最終會留下的,往往不是理論,也不是署名,而是無人知曉的痕跡啊。
我?我都一樣。教授離開後,我得趕時間轉身安靜離開,留下暫時空蕩的急救房,一處未能容納永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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