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回到醫院,死亡清單上就多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個名字……我昨晚今晨也未見過;我肯定自己工作前,定必會再三檢查死亡清單,確定工作中有多少人要離開。不過,命運之神有時就是愛無預警的添加我的工作量。
我可以怎樣?其實也沒有可以怎樣,都是按名單接送離世的人。
我按指示來到急症室。牀上躺着一個中年男人,年約四十七歲,正接受心肺復甦。心電圖上雖然展示着心跳的節奏,彷彿向我們宣告中年男人仍然活着,不過,這是一個謊言。
至少對我而言,一切早已結束,尤其是男子的名稱一早在我的名單出現,這不是最佳的證據嗎?
那為甚麼中年男人還有心跳?聽過醫生護士解釋,那其實是人為的:醫護人員每按一下胸口,心電圖當然會展示病人有心跳啊。
且慢。我可不是在這兒觀摩或者實習的。在醫護人員徒勞使行心肺復甦之際,我俏俏的讀着男子的資料:
林先生,本醫院夜班清潔工,剛剛在醫院後巷暈倒,由職員發現後送來搶救。
「死神?!」急症室護士長終於看到我。我連忙揮手打招呼。
「你們繼續工作吧,不必理會我。」我繼續翻閱林生的資料,八卦他的狀況。
「既然……他(指着林生)在你的名單上,我們都可以停手吧?」
……
護士長,你可知道,你這句說話一旦洩出傳媒,可會引來嚴重的公關災難嗎?!
「我印象中,你們還需按急救規程做事。我自便。你自己忙你的工作吧。」我打發護士長後,站在急症室中急救房(R房)外面一會,不久就隱約聽到醫生宣告:搶救無效。
醫護都逐一離開急救房。我馬上入去,靠近林生。他的靈魂睜開雙眼,坐起身來,環顧四周,迷惑的問:「這是哪兒?」
「醫院急症室。」我說。「你剛才被人發現暈倒,救不回來。我是來送你走的。」
他愣了片刻,然後緊張搖頭:「不行不行!我……我還有太太和女兒……我還有生活啊!」
「你現在甚麼都沒有,但要離開塵世了。」我面無表情(其實我沒有面孔的,只有空髏)地看着他。「而且,你還要見她們做甚麼?」
「你……你收聲!」林生的靈魂站起來,欲想衝出急救房。我指着他不動的遺體,示意他看清楚。
林生的靈魂看着呆了,然後崩潰跪地:「……為甚麼?」
「心臟病吧?」我看到他有心肌梗塞的病歷,隨口拋出一個原因。
「那祢……祢可以讓我多活一兒嗎?我想見——」
「不行。時間不會等我倆的。」
「要離開,也得要跟我家人道別啊!」林生的靈魂聲線突兀拔高,滿是焦急。「我每天做兩份工,就是想她們活得好一點。我太太剛確診糖尿,女兒中三,功課很辛苦。我不可以就這樣走……她們還不知道我出事了!」
「醫護人員由急救你的時候,早已聯絡你的家人。」我語氣依舊平靜。「不過,你也做不了甚麼。你的遺體在這裏也沒有甚麼所謂,靈魂卻不能再留太久了,只能跟我走。」
林生的靈魂站起來,氣憤地指責:「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這樣努力,結果卻是這樣?!你們這些神到底明不明白天理?!」
「我只是接送亡靈,不決定生死。」我如實說出真相。「生死是命數。」
「命數?」他冷笑。「那命數為甚麼不來找那些好吃懶做的人?我從沒偷懶,一直工作,日日夜夜,連醫院都不知我另外有工作,為的就是一家三口。我從沒為自己活,只為家人她們啊!」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聽。每一位像他這樣的亡靈,似乎都有相同的問題:為甚麼會是我?為甚麼不是別人?不過,生死的決定,確實不是由我決定啊。
「你不會明白。」他像看穿我似的,「你這名所謂死神,冷冰冰的,一日沒家人,一日不會知道甚麼是為人付出。」
「那你覺得你這樣的付出,弄得今天的田地,值得嗎?」我的確不明白他說甚麼,於是問他對自己努力的想法。
林生靈魂一時答不上來,然後低頭,緊握雙手,忽然咆哮:「我不甘心!我根本還未完成我作為丈夫的責任!」
「甚麼責任?你想留在這裏?」我越問越糊塗,希望他釐清自己想法。
他搖頭,然後又點頭。「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一生的辛勞,到底有沒有價值?我日日夜夜上班、捱更抵夜,到頭來還不是死在醫院?我這一輩子,到底算甚麼?」
「我不知道。」聽完一連串的問題,我都是真的不明他想了解甚麼,只好如實道出我的感受。「我不是你,也不是你家人。但我可以問你一句:如果你早知今天會死,你還會這樣為家人努力嗎?」
他望着我,像被問得啞口無言。過了一會,他輕聲說:「會吧……因為如果不是我,他們就沒有依靠了。」
我點頭,希望快點安撫他上路說:「那你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了。」
他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沉了。然後問我:「那……祢可以讓我再看她們一眼嗎?」
我搖頭。「不能。這是規矩。」
他閉上眼,站了片刻,再睜開嘆息:「好,那我們走吧。」
我帶着他離開急症室。他回望那在急救房中僵硬的自己,眼裏再沒有淚光,只有不了的遺憾。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