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着今天的死亡清單,來到一個內科病房,尋找要往生的病人。待他安詳離世後,我就帶他離開病房,送他到冥界。送走清單上的最後一個人後,我步向病房大門,正當推門而出,一名護士忽然叫住我。
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幾乎不會有任何變化的。
千篇一律?又如何——
「死神,請祢止步。」
咦?
我向來都不信自己會遺漏病人。我再三檢查清單,確保自己完成工作,就回答護士:「今天我的工作完了,不會再有其他人啊。」
「我知道。」
那就讓我走吧,找其他人幫忙,好嗎?
她猶豫了一下,「但……有位病人的家屬想見祢。」
見我?我略感疑惑,最後好奇心驅使我隨行了。
我們來到一間單人病房。準確一點,那是隔離病房。據我了解,隔離病房一般都不會優先使用的。因為數量有限,所以當常在非不得以的情況下(例:太多收症),才會有不必隔離的病人收住。如果近日醫院沒有任何特別傳染病新症,寬容的病房經理亦會當它單人病房使用,以接待特別的病人。
這個病房,房間光線充足,牆上卻貼滿色紙和卡通人物剪影。怎麼了?!這不是兒科病房啊。病人在攪甚麼?怎麼護士又不阻止?出院的時候,真的要勞煩病房職員清理了。
我將視線轉到病牀上,躺着一名青年,眼神空洞,嘴角掛着口水,雙手在空中無目的地晃動。他發出幾聲嗚咽,像是在試圖表達甚麼,但沒人聽懂。站在床邊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婆婆。她雙手交握,指節泛白,似乎是在祈禱。
……如果想跟神談話,我理應不會是首選吧?
「妳找我?」我問,希望心中的疑問會有答案。
她看了我一眼,完全沒有被一副會談話的骷髏嚇倒,卻出奇地平靜。不過,她的雙眼透出一種長年累積的疲倦。
「祢……就是死神?」我點點頭。「我兒子……他在祢的清單上嗎?」
想不到婆婆對我的工作都有點了解。莫非她有細閱我的工作報告?
「今天不在。」
她望向兒子,語調低沉的說:「那就算吧。我今天不是來求祢帶走他,只想問祢可否早點知道他會在甚麼時候離開,然後通知我?」
我沉默了一會,回答:「我不能告訴妳。沒有人能預知那一天。他的命運如何,不是由我管理。我最多只是送人離開的神祇。」
答案雖然失望,她亦點頭示意明白。一會沉思後,婆婆再問:「那……祢可以告訴我,他會否比我長壽?」
我搖頭。
「那就糟了。」她低聲說,「真的糟透了。」
婆婆安靜的坐下來,似乎還有很多的疑問。她思考的時候,牀上的男病人低沉的叫着,還流下口水。她走到病人身旁,輕輕替他抹去嘴角的口水,動作溫柔而熟練。
那男病人到底做甚麼?怎麼不會自理?
「我兒子……他有點『笨拙』,需要人照顧。」婆婆也太客氣了。正確一點,兒子患有智障,更似乎不能與人溝通,遑論學會甚麼生活技能了。「今天的我老了,力氣也不比從前,精神也差了,遲早離開他也是必然的。」她轉頭對我說,眼神空洞。「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死了之後,他會怎樣?」
我沒回答。
「我試過找社工,找議員,找機構。有些說要排隊輪候入院舍,已經排了多年,還是要不停的排,根本不知日期。也有人坦白,他這情況太難安置,應該很多院舍都婉拒。還有很多的制肘,短期內根本沒有支持。所以……這些年,他都是我一手照顧的。」
「醫院不能長住的。」我補了一句,彷彿這樣的資訊能替她解憂。
「我知道。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醫院,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苦笑一下。「但我不知還有多少次。」
病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沒有原因,也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意思。她回頭看他,輕拍他的手臂。
「既然他是我的兒子,我定必會照顧他,只是……他又會否明白,目前的處境狀況呢?」她轉回頭看着我,眼中有說不出的混合情緒。「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不過,要是祢知道我或者他的離開時間,我就能早點做好日後的安排,早點找到協助,早點找人幫他。我可不想自己離開的時候,自己的靈魂看着他迷糊啊。」
我靜靜看着她。她沒有哭,只是一直分享她的擔憂:「祢有祢的守則。我可沒有資格命令祢帶走他。只是,給我一點提示,一點預告,讓我預備就好了。」
我望向病人。他的雙眼望着天花,嘴巴不斷咀嚼着空氣。他不知我們的對話,亦無法插嘴。他身在這個房間,但亦身在另一維的空間。
我不知如何回應。
女子嘆了一口氣,坐在兒子身邊,握住他的手,試圖跟他互動。病人似乎十分喜歡她的舉動,轉向女子咧嘴而笑。「他不懂說話,但他一直是我生命的全部。可惜,他沒法知道。」
我知道她不是在等我回答。她只是需要有人(或神)聆聽。可惜,我不是輔導員。眼見沒有特別的對話,我道別了。
臨關門前,我聽到她低聲說:「仔,如果社會肯多幫你這類的人,會是多好呢。」
醫院和社區,從來就不是專門為智障人士設計的。想回來,我要送走的個案當中,他們確是少數。或者正因如此,加上自己的缺憾,所以得到較少的社會資源吧?
凡人到底怎麼會成為智障人士,又是關乎命運的彩數,我不敢回答。但我有個保證:大家終有跟我會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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