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死神的我,拿到今天的死亡清單後,馬上到醫院送別要往生的人。跟病人對名後,我引導他們的靈魂到冥界,就前往下一個目標了。
最後一個目標在一間內科病房。她是一位九十多歲的婆婆,因為在家暈倒,所以被送到醫院。醫生指,她的身體並沒有甚麼異樣,或者她的大限將至。
來到病房,一如往常。我先跟相識的職員打招呼,然後到婆婆的病牀。如料,我一現身,就遭到家屬強烈阻攔。
「等一等!不准帶她走!」一名中年女士攔住我。 這個場面見得太多了。
「我是死神。病人要離開,我帶走她,是我的天職。」我熟練的背誦我的台詞。
「別帶走她!我整理好再讓祢帶走她吧。」
「你們別阻撓我的工——」
且慢,那女士說甚麼?「整理好再讓你帶走她」?家屬樂意配合死神,奇聞也。
我沒有五觀,但深信自己聽覺靈敏,絕對沒有聽錯女士剛剛的說話。不過,她的說話是甚麼意思?我遲疑地跟那女士說:「小姐……你要明白,你阻撓我,也不會為她延命啊。命定今日往生,我只是來執行任務,送她到另一個世界。」
「我們知道祢是誰。」另一名較年輕的女子異常冷靜的回答,完全不把一副會說話的骷髏當作一回事。「我們不是要幫婆婆延命,只是想讓她好好離開。」
好好的離開?「那……你們要做什麼?病人都快氣絕了。」
中年女子翻了一個白眼回答:「想不到,祢還是頗無知的。」
……無知?
「今天未必是……我最開心的日子,不過,媽媽她既然沒有大礙不適,能夠在高齡舒舒服服的離開,已經是十分幸運。」中年女子為婆婆戴上一隻翠玉手鐲。
在醫院為病人妝扮?病人不需遵守醫院的《病人守則》嗎?怎麼病房的職員都沒有理會?抑或一切都是我大驚小怪?我帶着許多的問題,從旁觀察婆婆的家人還會做甚麼。她們為半醒半睡的婆婆清洗面容,略略梳理蓬鬆的頭髮,整理衣服,還在病牀旁開着手機,小聲地播着懷舊金曲。應該是孫女的年輕女子,不怕醫院的規矩,默默迅速地拍下一張三人照。婆婆望着鏡頭,淡淡地笑。
眼前的一切,莫名其妙。我都聽聞「人靠衣服裝」一話,不過……在醫院?還要在臨離開塵世的時候??是我如女士所般無知,抑或這是醫院的新規矩?
「妝扮的事情,不是交給殯儀館的化妝師處理嗎?等她走後——」
「祢小心說話!」中年女子凶惡地回答。「我們現在為生人做的,那兒是給『另一類人』服務的!尚有時間之際,給我媽媽最好的回憶不好嗎?!讓她較有體面的離開,又有甚麼問題?我們都沒有阻祢啊!」
我不敢再跟勇於與死神抗辯的凡人對話。或者,我對於凡人的文化還是有點不了解吧……?不過,既然人都會離去,再多做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手鐲到最後,還是要除下來的,現在戴上又為了甚麼?體面體面,那其實又是甚麼意思?
我曾以為,凡人所謂的「準備」,無非是立遺囑、囑託後事。但眼前這些舉動,卻像是某種……告別儀式?這是給婆婆,還是給親人自己的一種交代?難道,離世也需要一種華麗的姿態嗎?
我越深思越苦惱。想不到,作為神祇,居然也會有問題不懂回答。不過,無論如何,我的直覺也警告我別向面前的兩女子查問。
婆婆在親人的見證下,終於在懷舊金曲的伴奏下默默離開,毫無任何苦楚。若不是醫護人員前來確定,乍眼還以為婆婆只是熟睡。兩女子沒有在婆婆面前大灑熱淚,只是低着頭默哀,致上最後一分敬意。
我?我管不着再追蹤凡人的事情了,馬上跟婆婆的靈魂核對身分,離開病房。她看着自己被整理過的身體,圍繞牀邊的親人們,眼眶泛淚,嘴角卻帶着笑意。
「妳……現在覺得如何?」這問題出自我的內心,完全跟工作無關。
她頗滿意地說:「感覺尚好吧。女兒孫女孝順,我作為婆婆都沒有其他要求了。我都享了九旬之福,上天都對我不錯不錯。」
「為你高興。」
「離開時這個樣子,還不錯吧?」婆婆問道。
「……還好吧。」我不肯定地回答。
「其他人服務我,都只不過是服務,是責任。親人做的,是心意,是體面,是生前的禮物。我可不想衣衫不整,心煩氣燥地離開啊。」顯然,婆婆一直聽到剛才的對話。
「你們凡人啊……真的太講究了。」我半開玩笑地說,掩飾內心的不解。
「你都沒有活過,又怎會明白生人呢?」婆婆的反問,伴隨「呵呵」的笑聲。
「唓……」我沒有對婆婆的嘲笑有太大反應。
我靜靜引導婆婆步入冥界。目送她後,我開始懷疑,下次工作前,自己是否該換件「有體面」的衣服,好好送別未來要離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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