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大部分時候都不需動腦筋。死亡名單一到,就準備迎接離去的靈魂。
今天的對象,是八十九歲的陳伯伯。據悉,獨居的他沒有親人,自己住在一個村屋,亦沒有甚麼朋友。他在家中暈倒,撞到腦袋,幸好失去意識前能夠致電緊急救援,被送入院。可惜,他本身有肺纖維化(lung fibrosis),身體本來情況極差,加上他今次受傷的位置要緊,就算未即時離開,之後生還都命不久矣。
我準時在病牀邊現身。看到他居然還有意識,實屬難得。他似乎早已察覺自己命運,看到我沒有驚訝。
「祢來了。」他語氣淡得像在打招呼,「終於輪到我了。祢還真準時。」
「當然。」想不到,一個身受創傷的長者,居然還可以精神對話。至今,我還是不太了解凡人生命的極限。「準時向來都是我的美德之一。」
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然後從他的錢包取出一張照片。那是一隻灰白色的唐狗,坐姿端正,一臉忠誠。
我對此有點反感。眾多生物中,狗是我最不喜歡的。還記得,牠們總愛叼走我身上的骨頭,要追上來還不容易。想起之前要接駁滿是口水細菌的骨頭,連我也感到噁心。
「牠叫豆豆,陪我十三年。祢知道人會走,但牠不知道,以為我會一直陪伴牠。現在牠正等我回來呢。就算是半天一天,對牠也是很久的時間啊。」他的目光從照片轉移到我「……祢能不能順道帶牠走?」
「不行。」
「拜託。念着老人家,你彈性處理好嗎?祢可知道,狗的壽命不是很長。十三年,其實等同人類的九十多歲啊!我都相信牠要快離開了,要祢處理多一個,不會死——呃,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只會處理人命,其他生命交由其他神祇處理。」我鐵着臉澄清。「再者,豆豆亦不必在今天離開。祢要求的是提早送牠走。這不叫順道,叫殺害、殺生。」
陳伯伯沉思久良,最後嘆口氣:「我怕牠太寂寞。牠不習慣沒人陪……上次我住院三天,托鄰居照顧牠。牠居然在人家門口坐了三天三夜,連狗餅也不吃。」
「之前的事,跟我無關。」動之以情,在死亡面前是無意義的。「如果你真的關心豆豆的事,那早就應該考慮自己早日都會離開,提前立下遺囑吧。這不才是真正的履行寵物主人的責任嗎?」
「……我甚麼都不知。」陳伯伯氣忿的回覆。
「順道一提,你走了,根據法律,豆豆將被視作遺產,應讓會交由其他機構照顧。至於實際的命運有否任何保證,我都不知道了。」
「祢說牠是財產物件?牠是我的心乾寶貝啊。祢怎可以把牠跟金錢對比?」他大力反對。
「這不是我說的,是凡間的法律條文訂的。我最多也只不過送走亡靈而已。」
陳伯伯低頭,再看看豆豆的相片,不捨的說:「我真的沒剩甚麼親朋戚友,不知牠會怎樣。」
「幫你不了。」我看看手錶。「該走了。」
陳伯伯慢慢合上雙眼,呼出最後一口氣,在我的注視下離世。當他的靈魂離開病房前,他回頭,凝望遺體緊握着的豆豆照片。
「我……是不是一個不合格的主人?」陳伯伯踏入冥界前,凝視着我空洞的骷髏反問。
……
陳伯伯的靈魂踏入冥界後,我回到牀邊,取了豆豆的照片,再到護士站尷尬的問:「不好意思,你們有人想養狗嗎?」
繁忙的護士們都因我的問題感到疑惑,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
……或者我不應該多事?算吧,既然已經問了,就索性繼續吧。
「一隻叫豆豆的唐狗,忠誠、懂事——。」
「豆豆?牠不是陳伯伯的……」
我點頭:「對。現在牠沒人了,而且時日恐怕不多,我相信牠都應該認識其他人,再續人狗之緣吧?」
「想不到,你現在還會兼職寵物領養的工作。」一名護士嘲笑。
「哦,就當我向你們免費給你們積福的機會吧。」我其實不太清楚福報的計算細節,不過為了豆豆的將來,我只好使盡自己的銷售技倆。「豆豆年事已高,希望有心人可以讓牠安享晚年。說不定他日,你們當中願意收養的某一位,也可以渡過一樣幸福的餘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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