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完最後一個往生的病人後,我被邀請到一個內科病房幫忙。醫護團隊找死神幫忙,猶如消防員叫火神來滅火。說不過去,卻又好像說得過去的。我相信,他們只想借我的法力,處理他們完成不了的不可能任務。
還記得,大家初次見面,他們敬而遠之,從不敢跟我來往。如今,大多數職員對我沒有特別的異見,讓我自由進出病房,跟要往生的人對身分,送他們離開塵世,到未知的冥界去。不過,世界何來有免費的午餐?他們亦當我是免費勞工,要求我處理順手的事情(例:殺菌消毒)。本來的幫忙,慢慢被扭曲成義務。
越能幹的職員在職場上最大的得着是甚麼?無錯,是得到更多的工作。
「祢知道甚麼是幻肢嗎?」護士問。
「患之?中文嗎?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切記,不是每個死神都讀過醫學。
「Phantom limb。」身旁的醫生補充,「即是截肢病人覺得自己的肢體還在。偶爾,幻肢還會痛。」
我實在不明白了。怎麼沒有肢體仍會有痛楚?!按理,那些出院還自覺有病的,又是不是有「幻病」?依我皮毛的醫學認知,這似乎是精神病的一種。不過,種種的疑問,我都沒說出口,怕話題一出,惹來凡人恥笑。
「他的幻肢有劇痛。我們束手無策。藥物治不好,手術切不到——畢竟,痛的是不存在的地方。」
「你們想我怎樣幫?」
「改變病人的神經連結,從根源解除幻痛。」醫生認真回答。
我看着他,懷疑這傢伙是否誤會我是醫生。「我連神經也不知何物,何況是神經連結?現在你更想我改變病人的身體?恕我無力了。你要麼找一位更高明的醫生,要麼請另一位神下凡幫你好了。」
醫生嘆氣,但護士眼一亮,忽發奇想:「那……祢能讓醫生看見神經線嗎?就像X光一樣,但更精準的那種。」
我沉思一會,想想自己的法力可以做到甚麼,然後回答:「可以。不過我要附身。」
醫生護士都興奮起來,不過我另外提醒,死神附身可會消耗體力精力,所有事情一定要盡速完成。然而,這話沒有讓醫生護士打消幫病人的念頭。經一番商議,醫生咬牙同意。
想不到,我在塵世多年,看過世上最勇敢的不是上戰場的人,而是一個肯讓死神借身救人的醫生。其實,你我都是上班而已,值得嗎?我沒有出口提問,只是不明白當今世人敬業的地步。
附身後,我讓他看到病人的神經網絡。在醫生的視野中,病人的神經網絡仿似一個交織細密的網子,縱橫交錯,錯中複雜。神經偶有一些光點,沿着神經行走,也就是醫學談到的脈衝(nerve impulse)。
「看到了嗎?那根神經。它胡亂發出信息,就是幻肢痛的發源。」因為我已經附身,所以醫生只要專心的想,我便會收到他的想法,不必開口。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EB8g3w4X
原本我想問醫生一句:你之前談到「痛的是不存在的地方」,現在又指幻肢痛原來有神經出問題,自相矛盾,那甚麼是幻肢痛?!可是,作為一個接送專業,我亦打消探究學問的念頭了,專注面前的病人,問道:「那你知道要怎樣做嗎?附身前你談到的『改變』,即是要做甚麼?」
醫生沉寂了。我看到他腦海盡是不同的想法:用藥、轉介做手術、心理輔導、行為治療……不過,他都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
「你有這麼多想法,不怕出錯?」我不想浪費時間,消耗醫生的體力精力,單刀直入的問他。
「很怕……神經科的東西,一旦出錯便會十分危險。」
「你願意的,只要輕輕一彈你的右手,你所想的神經便會切斷,應該是你想要的效果。」我輕輕提點。
「但是,一個連結接着另一個。我根本不知要切斷哪條神經……」
「所以……放棄吧?」
一輪掙扎後,醫生投降了。我離開身體的一刻間,他癱坐在桌前,像是老了十年,無力站起來。護士見狀立即問好。醫生指自己沒有大問題,只是感到極之疲憊。我連忙安慰兩人,指出醫生只要休息一會便好。
「醫生,死神,祢們有幫到病人嗎?」護士問。
「沒有。他的痛還在。」我平靜地說。
「那我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白費?」
「問題根本不能解決。」我回答。「你們盡了力。但是,這世界有些痛,是人不能治的,是神不能動的。」
護士靜了一會,低聲說:「那我們還能做甚麼?」
我望向窗外,天色將晚。「你們能做的,就是盡力照顧着病人吧。我?只會負責收尾。」
臨走前,我補了一句:「你們救人的,請不要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我是死神,不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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