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難得的休假,打算留在租處過日。
作為死神,我會想做甚麼?其實甚麼都不想做,躺在地上,虛渡二十四小時,已經是我想到的最好選擇了。之前每天都要處理死亡清單的人,太過擾神。每次跟亡靈交手,要費盡心機說服它們入冥界,實在是沉重的工作。若果不幸,我更要處理醫院其他雜項事務,加班至晚上才回到租處。這種被凡人利用的感覺,相信凡人不會明白的。
「死神,請祢馬上回到醫院。」我開心得太早。沒想到,在早上七時居然會有人致電找我。
「我今天沒有死亡清單啊,豈不意味着不會有人離世吧?你有甚麼事情的,就找醫院的職員幫忙吧。」
「若果祢真的按章工作,別怪我們了。我們不會再讓你隨時探訪啊。」
唉。人間有人間的規矩,連我身邊的同事都怕。既然我孤掌難鳴,亦只好投降了。
乘車回到醫院,一名護士已經在門前等我了。「我不是說了,今天不用當值嗎?」我極為不悅,望着眼前的護士。
「我們也不想煩祢……但真的沒辦法了。今天是腎臟移植手術,主刀醫生希望祢在場。」
「我不是醫生,為甚麼要請我來不可?這樣是浪費大家時間,尤其是今天是我的——」
「拜託祢聽我解釋。」護士帶我到升降機大堂時,不耐的反駁。「大家要祢來到,就是因為祢可以幫忙啊。」
有事就找我,無事就趕我。若不是因為我本身的工作,我真的十分抗拒為醫院到處當一個義工。
入到升降機後,護士焦急的交代病人的背景:「受贈者是一名二十七歲男子,末期腎衰竭,已洗腎三年,等不到親屬配對。這次好不容易有個剛過世的病人捐贈,不過……」護士面有難色:「配對並非完全吻合,主刀醫生擔心出現急性排斥反應。」
「找不到更好的嗎?」步出升降機時,我反問。在今天的香港,隨便一則廣告應該會吸引許多人伸出援手吧?
「我們已經找了一年。上次配對最吻合的腎臟,在運輸途中壞死了。再等的話,大家都不知還有沒有機會……或者需要。」她語氣平穩,但我聽得出每字後面的疲憊和無奈。
「那麼,病人可以買腎臟嗎?」
「……祢覺得醫院是黑市嗎?」我想不到護士會對我的問題如此反感,更想不到她會發怒。「我們是正派醫院,可不會做祢口中所說的東西。」
「窮途末路,也得要試試吧?就好像現在的我一樣。就算不想回到醫院,也要來。同樣,就算你不想找我,也會因為我可以施法而找我啊。」我手指骨指着自己。「另外,別忘記。就算病人到黑市買器官,都是病人買的啊,根本與醫院無關。為甚麼你們會這樣反感抗拒呢?」
「我們醫院……不想有這些非法生意出現,更不想沾污醫院的聲譽,成為黑市器官的移植中心。」護士怒吼着。她開了手術室的門,讓我進去。「提提祢,別在手術室再胡亂說話。大家已經十分費神,不想再聽到祢說些無建設性的東西。」
……真的沒有建設性嗎?算,我不想再跟護士理論了。盡快完成手術,盡快讓我回租處是我的目標。
我換上手術室專用的制服後,就入到手術室,跟大群我分辨不到的職員打招呼:「你們好,你們找我來幹甚麼?」
「主刀醫生說……祢只要控制組織排斥就好,幫我們『滅掉排斥細胞』就行了。」一名職員引用醫生的原話。乍聽起來,我要做的就像滅蟲一樣簡單。
……那我要做甚麼?!
我不是免疫科專家。我不是抗體。我不是藥水……我在今次手術中甚麼都不是,但卻被逼成為生命的保險,務必要用任何方法保障病人的腎臟不會出事。
這回反思自白也不會答到我的疑問:我具體要做甚麼呢??
帶着疑問的我站到牆邊,不希望阻到任何職員。沒人真正理會我,大家各司其職。在刀光血影之中,只剩下我默默看着病人的肚皮被切開,靜靜地被放進另一人的生命遺產。
手術完成了。那顆腎亦似乎活了起來,開始在身體運作。我可看不到它有有任何組織排斥的徵狀。病人雖然被麻醉了,但他亦沒有任何明顯的不適。顯然,初步顯示,新的腎臟沒有任何問題。
「死神,」護士除下口罩跟我說:「祢要在之後的四十八小時監察病人啊。有甚麼不妥,請祢報告當值醫生和護士。」
「……我本來就不屬於醫療團隊的,為甚麼我要幫你們分擔工作?」我反對。「再者,我明天後天可能有死亡清單啊!我可不如你想像般那樣清閒!你還是找另一人守護病人吧。」
「你定時檢查便可。從來沒有人要求你在病人身旁駐守。」
哼,你們這班醫院職員,當本神是甚麼?!
既然護士交帶了,加上神在上天留意着我的工作表現,我也不得不遵循指示。雖然我都有其他工作,但我還是大概每一時小時就到外科手術病房探望病人。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護士輪流向我報告病人的狀況大致穩定,沒有任何急劇的轉變,而且病人開始可以小便,驗血報告更顯示他的腎功能漸漸回復。最後,病人順利出院。
顯然,大家都不想病人因腎病離開,但我仍然不明白,為甚麼是我呢……?我是帶人入冥界的神啊,總會有更好的人選吧?私家看護可以嗎?病人的家屬呢?
「這四十八小時,根本沒有任何特別……完完全全的白費了。」病人出院時,我不忿的投訴。
護士尷尬地笑笑。「……有備無患嘛。只有祢才可以立即消滅排斥細胞啊。」
「以後別再找我處理這些事了。明明大家都知道等不到吻合的器官,為什麼不改善制度?不推動更多人捐贈?找我根本解決不了基本的問題啊。」
護士沉默了。良久才低聲回:「祢知道,很多人都害怕死亡。他們簽署捐贈表格時,就得考慮自己總有一死的事實。大多數會因為忌諱避開不理,一直拖延至他們快要離開,但最後……會覺得自己身體器官已經不合資格,索性不捐了。」
「死亡本來就是事實,是一切生物的終局,怎麼要拖延不理?同時,怎麼人還會關心離開之後的事?」
「因為……大部分人都不想提早面對,就排斥一切與死亡有關的事宜,包括器官捐贈。」護士說。「另外,有些人甚至覺得,遺體應要完整,才叫『好走』。祢說這是迷信也好,是無知也好,總之……就是排斥器官捐贈。」
我點點頭,若有所思。
想不到,不少活人也會排斥拯救活人的機會。
傷心?當然,這豈不會加重我的工作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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