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護士氣喘吁吁地衝來,「求祢幫忙,有個媽媽和嬰兒情況不穩!」
他們在死亡清單上嗎?我取了清單看看——沒有人。
「今天不會再有別人離世,加上自己不是醫生,還是找其他人幫忙吧。」
「不過,」護士明白,卻依然不肯讓我離開。「產房還是需要祢啊。」
在醫院工作久了,我慢慢跟這兒相熟的職員,建立一份極之奇怪的信任。凡人總說怕我,當大事發生時卻會找我。拯救生命的人,居然找帶走生命的神;而拯救生命的卻留不住生命,帶走生命的竟要挽救生命。這種互相排斥又融合的關係,就算連我這個神祇又不能徹底明白。
今次事發地點更為矛盾:產房就是生命誕生之地,居然召喚我這名負責生命結束之神。
我們奔進產房。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醫護忙得像戰場。儀器發出高頻警號,產婦全身抽搐,腹部不斷收縮。她的血壓異常低,而胎兒心跳也開始減弱。
「妊娠毒血症(pre-eclampsia)併發DIC(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 Coagulation;播散性血管內凝血)!」醫生緊握鉗子,聲音顫抖。
任神?毒血?DIC?血又怎麼會有毒呢?面對一個個的詞語,我不明,也沒有太多時間去問醫生。
「低血壓!」帶我的入來的護士,衝到醫生旁幫忙,遺下我繼續不知所措。
「……千祈不要AFE(Amniotic fluid embolism;羊水栓塞)。」在旁的護士低聲道。
又是一個我不明的生字。
「祢……祢在這兒做甚麼?」醫生百忙中終於看見我。不過,我可不是這兒最受歡迎的神祇。他的眼神充滿着恐懼。
「幫忙的。」我淡淡的回應。「死亡清單沒有人。護士叫我幫忙。」
醫生護士聽到最後一句,雖然鬆了一口氣,但仍十分緊張,治理面前的媽媽。
「我能做什麼?」我問。
「祢能做什麼?」醫生語塞了。的確,塵世間沒有任何職業包含「指示死神」一項的職責。醫生沒有頭緒的說:「那就別站着,隨便祢做什麼都好!總之保着媽媽和胎兒的命。」
……你當我跟你一樣是醫生嗎?我不明不白的站到一旁。反正,我根本可以施法,遠距離工作。在產房一角遠看,我看見媽媽仿如快要離世的不醒人事;我當然知道媽媽不會離世,不過在場親目的醫護,還不免被她的情況嚇怕。
站久了,我還是沒有甚麼可以做到……我深信,現場不會有人想一副骷髏插手幫忙吧?既然如此,我繼續觀察着吧。
我開始留意胎兒和媽媽的心跳。跟之前一樣,她們都不是跳得十分快,應該是內出血所致?我用僅餘的知識嘗試了解,卻失敗了……算吧,我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好了。但是,為甚麼胎兒都心跳慢了?
我本來想問醫生護士,不過他們都忙着急救,所以我不敢打擾了。
……會不會……其實媽媽和胎兒真的內出血……?我默默的凝視着媽媽體內的血,施法讓我看看當中成分有否異常。
果然,情況不正常:媽媽的血混雜了胎兒的血,而且血小板不多。
我再看看媽媽的肚腹,透視裏面,查個究竟。原來,胎盤的微血管破裂,媽媽與胎兒的血液界線崩潰了。
這不僅是生理的交融,依目前的緊急情況而論,應是生死的交換。
「醫生,」我都不想繼續無所事事的站在產房,決定鼓起勇氣起問:「我想問,媽媽和胎兒的血混在一起,是否正常的?」
「祢……祢看到?」
「無錯。」我滿是疑問的問:「我看到胎盤有點不正常,胎兒的血好像入了媽媽的血。」
一刻間,產房靜了。然後醫生大叫:「C-section(剖產)!快點!」
護士門馬上推出各式各樣的儀器,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祢!」一名醫生指着我。「祢……可否做點東西幫忙,阻止胎兒的血入媽媽的身體?」
「你意思是……殺了胎——」
「別胡說!」我又不是醫生,怎會明白醫生的心意?「我的意思是……是……」
「止血?我不會。」我坦白了。「不過,我可以消除在媽媽的胎兒血啊。」
「呀!就這樣!」雖然是魔法,作為科學家的醫生在危急關頭都不計較真偽了。「還有,如果發現胎兒入面有媽媽的血,也麻煩祢清除它。」
「哦。」我不知醫生的指示有甚麼作用,只要跟着辦就好了,好讓我快點幫完忙離開。
緊急剖腹的時候,我一邊留意着媽媽和胎兒的血,一邊彈着手指骨,「淨化」媽媽和胎兒的血。
「啪、啪、啪」的聲響,在產房每秒的發生,仿似時鐘提醒醫生護士們每一秒的流逝。
醫生雙手沾滿鮮血,將嬰兒從腹中取出。那孩子全身青紫,幾乎沒有哭聲。護士們立刻為他插管搶救。在另一邊的戰場,媽媽似乎不斷流血,在場的職員亦都馬不停蹄趕忙急救。在大家的奮鬥下,母親情況尚算穩定下來,被送往加護病房觀察,嬰兒則住進初生嬰兒深切治療部。
兩人都仍未脫險,但終究活着。
「我……我的……兒……」媽媽在瀕臨不醒的時候,仍然努力關心誕生嬰兒的狀況。
我可不明白她的心情是多麼複雜,不過,她不是應該關心自己的情況會較好嗎?相較之下,她也不是比胎兒好得多,而且曾經大量出血,怎麼將注意力都擺到胎兒上?
凡人到了極限,還會做着讓我不解的行為,恐怕我無法參透。
「醫生,我可以走嗎?」我見兩人已經沒有事了,亦應該意味着我的加時可以結束了。
「祢走吧!」醫生不客氣的趕我出去。不過,我沒有怪他。試問面對這麼複雜的情況,誰還會有心情管理其他芝麻小事?
我準備離開時,被一位穿病人服的中年女子攔住。她拿着柺杖,不穩的站着。
「祢是死神吧?」我點點頭。「我女兒……就是剛剛那個產婦。」
我一怔。世界就是這樣小的嗎?怎麼一家三代都在醫院?
更關鍵的問題是,本身是病人的她,還要關心一樣是病人的女兒?怎麼不先照顧好自己,有能力才關心她?
中年女子看着我空洞的眼窩,沒有哭,沒有怕,眼裡卻泛著疲憊與憂慮。「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挺過來。我也不知道她出了院後,能不能再照顧孩子。但我求祢……若真的要帶她走,請不要一起帶走兩個,行嗎?」
兩個都不要帶走?女士,你真的渴望抱孫兒嗎?
「為甚麼?」
「祢覺得作為媽媽的,真的希望看見自己的兒女有事嗎?」面前的女士苦笑。「我相信,我個女兒都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健康啊。不過,如果命中註定,我的女過不了這劫,你可以留下我的孫嗎?至少她……在天之靈……可……以看到……自己孩子無事……」
在女士啜泣之際,我沒有答應,因為那不是我能承諾的事。再者,自己不是醫生,根本不知那媽媽會否之後康復,或者之後的任何後患症。
「你不答,我也明白。」女士拭淚報以一個微笑。「天機不可泄漏吧?我明白。只是……我們是凡人,有時候,就聽到一點消息撐下去啊。」
中年女子說罷就轉身離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感覺她又好像要一點幫忙。在無頭緒下,我隨便說:「她和嬰兒都不在今天的清單。或者,你今天都可以休息吧。」
「謝謝祢。」中年女子背着我說。
我沒有說再見,只是靜靜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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