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這算是我最喜歡的宵夜時段。每當看到外頭的細雨以及霧霾時，總會很開心自己還有一個工作與避風港。風在外頭狂嘯，又到了冬天的時節，溫度與人心都降至了冰點，就連來尋求安慰的客人都變少了許多。對，工作少了很多，但勉強能夠度日。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就在家裡讀書，那本從醫生那拿到的詩集，還沒讀多少。沒有太過於艱澀難懂的詞彙，但立體描寫的感傷很是觸動我心，所以只能慢慢讀。我害怕，害怕自己被那本詩集牽著走，而忘記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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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某種層面而言，我也算是少女心。吃著男人的雞巴時，會幻想一個白馬王子出現拯救我。即便是幻想也好，至少能讓我感到舒暢許多。我摸著自己的手臂，缺了一條手臂的我，怎麼可能會遇上白馬王子呢？那種童話故事，跟現實完全不同，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禮物與愛，有的僅僅是發洩肉慾的射精罷了。老實說，我已經知道了，沒有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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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著香菸，已經習慣一隻手過生活了。以前還未買機械義肢的時候，也是這樣活著的。慢慢打開微波的便當，慢慢用一隻手盛起吃下。慢慢用紙巾擦乾淨嘴巴，慢慢用牙刷刷牙。我的人生步調開始變慢，慢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月亮出來的時間，似乎也因為我而晚了許多。等到黑夜將天空全部吃下去時，魔女就會從頭頂飛過。火箭也是，還有那些政府收稅造出來的人造衛星。不知道嫦娥還有玉兔的傳說，到底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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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空的月亮很是明亮。據說，政府要在上面開採礦石，不知道是真是假。除此之外，還有人說要移民去火星，這種二十一世紀初的謊言居然還有人相信。我看了眼手錶，時間過得好緩慢，緩慢到讓我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了。陳綺貞覺得我最近太過認真了，接了好幾組原本不屬於我的客人。除此之外，還一口氣面對團體客。她告訴我，我有幾個洞都不夠塞。嘴巴、肛門、陰道、兩隻手，一次可以應付五個人。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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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陳綺貞我想要存錢，離開這座獨島。當然，我只是用手機告訴對方，沒有當面見她。至於接過多的單子的問題，就留給她去處理吧！當她聽到我想離開獨島時，沒有挽留我或者說一些難聽話，只是告訴我若我有目標了，就別再回來風俗業了。她先預祝我能夠找到新的生活，並且答應我當我走的時候，會給我個禮物。最後，她只是告訴我，要記得跟母親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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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原來她也會說些好聽話啊！」我看著手機螢幕喃喃自語，原本以為陳綺貞會是個難相處的人，但似乎並不是這樣，是個可以信任的好人。突然間，我想起了母親的話語，不要相信任何人。現實果然不是這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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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餐廳的燈光很是明亮，似乎才剛換新的燈泡，讓人感到有點暈眩。然而，必須老實說，現在的我更喜歡這種強光的燈泡，看書或者看新聞都很適合，比起昏暗的黃光，白光更讓這裡像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此刻，我現在正在旅館的餐廳吃著餅乾和說不出名字的加工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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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母親所言，那是種台灣料理，雖然沒去台灣吃過，但在新聞上確實看到過許多報導與介紹。吃著奇怪的加工食品，總感覺自己又胖了一圈。我摸了自己的手臂，若許該做更多運動了。但是只有單手就能做的運動並不多，果然還是先控制飲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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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掛畫似乎換了，記得原本是向日葵的掛畫，現在變成裸體女人的圖案。據說，是母親委託人畫的。原本想營造出一種不凡的氣勢，但卻弄巧成拙，看起來俗而不雅。又或者，像我這種人一點也看不懂吧！我只能說出喜歡或不喜歡這種低賤的回答。連一絲絲評價或者分析都做不到，若是鳳飛飛的話，大概就能流利說出優點與缺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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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鳳飛飛涉足商界，在海外發展數年的根本原因是尋根！？」報紙上大篇幅報導鳳飛飛的過去人生。沒有人知道她出身地，只知道或許是獨島。當然，那大多都是風俗業者招攬客人的話術。例如，在這裡可以跟鳳飛飛的姊姊或妹妹做愛之類的。又或者表示，某間旅店是鳳飛飛最喜歡的。總之，那些小道消息基本上都是垃圾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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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客人的時候，我通常會抽菸來度過這樣的時日，但老實說，我已經有段時日沒有抽菸了，這種無聊時刻會讓人想要抽上一根香菸，我卻壓過了那種欲望，改成多吃一點食物來代替。我一直在思考母親給的那盒香菸，每當我確定自己打算離開獨島的時候，就會抽一根。沒錯！我打算離開獨島，過嶄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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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來了，要工作了。」李敖，是我最信任的顧客。他有著健壯的體格、全身上下都是機械手術的痕跡。身高約１９０很顯眼。除此之外，還相當帥氣。我不清楚他的家庭或者人生過往，只知道自己可以信任這個男人。當他看到母親與我時，會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還會帶一些簡單的禮物過來。可謂相當懂得做人。他總是跟我們在外面噓寒問暖一段後才進去房間。他的坐姿很端正，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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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是個熱情的人，他不會過問小姐的過去，所以每次做愛的時候都只會聊聊最近發生的事情，而不去聊那些慘痛的傷疤。他知道，一個人進入風俗業，很有可能有些不得已的理由，所以他從來不會過問這些。李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紳士一樣，喜歡開玩笑、陪小姐吃東西、甚至聊那些他不感興趣的戀愛話題。除此之外，他身上總是有一股好聞的氣味，就像水果茶或者淡淡的酒香一樣。雖然問過他好幾次有關香水的問題，但每次都得到不同的答案，只知道似乎是自製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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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總是穿合身的深色襯衫，西裝外套是白底加上黑色條紋，很有文學氣質。他的身高明明比我高上不少，卻沒有任何壓迫感，反倒讓人感到安心。我很早就想說了，他的腿長很襯那件黑色西裝褲，看起來又壯又高的九頭身比例，一定會讓很多小姐心動吧！不過，我從來沒聽過他的交往經驗，只知道他的妻女好像都去世了。對此，李敖只表示人有旦夕禍福，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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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吃著甜點，說著最近發生的趣事。李敖看到我的身體時，誇獎我又變壯了一點點。我點點頭表示，很難得有人看出來。他默默看著我，心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最後，他說了一句話，今天不做了，就聊聊天吧！我將桌上的便利商店蛋糕遞了上前，他吃了一口水果蛋糕並且表示很酸，或許是因為他剛剛抽的香菸的緣故，才會讓水果變得難以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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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了瓶氣泡水，這是難得的純淨水，裡頭一點點雜質也沒有。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似乎是礦物質的味道。總之，在這裡要想得到這樣一瓶水，可要花功夫的。我們聊著自己喜歡的飲料，一邊吃起垃圾食物。我很是甜蜜，或許我墜入了愛河。我不斷思考，思考自己的人生價值，還有李敖如何看我。在他頻繁出現的這兩個禮拜，我就好像回到小學一樣，無憂無慮。當我跟李敖說話時，才發現自己是活著的，而不是單調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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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妳說過以前的事情嗎？」似乎要來一段心靈雞湯了，所以我告訴對方若想要講些感動的話就免了。但他還是講了有關自己的過去，他在台海戰爭中失去了妻女，之後對誰都無法勃起，直到見到我。兩個禮拜以前，是他妻女死去的二十周年。他想了又想，是時候忘記過去，邁向新的未來了。所以，他才頻繁出現在我眼前，跟我聊天、做愛。僅僅是因為，我能讓他忘記那些痛苦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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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戰爭，讓我失去了一切。」李敖默默抽著香菸，聞起來味道有些上頭。他告訴我雖然台灣撐過來了，但他也失去了所有東西。李敖苦笑表示，自己還算有點錢，把失去的四肢都補足回來了。好像就是那時候起，他開始喜歡有裝義肢的女人。更甚者，沒裝義肢的缺胳膊少腿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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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我這隻手臂上還有傷痕。」李敖告訴我，這是他的勳章。他殺過很多人，但卻沒有罪惡感，也沒有患上ＰＴＳＤ，只是偶爾會夢到在戰爭中的日子。長官的咆哮聲、炸彈爆炸的聲音、人體四肢斷裂的聲音等等。對他來說，那是種噩夢，但也沒有不堪到讓他撐不下去。他靜靜深呼吸的模樣，看起來就好像大衛像一樣。當我告訴對方，他憂鬱的樣子也很帥時，他便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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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跟我聊聊妳女兒嗎？」我不知道為何，對於他人的家庭十分感興趣。我告訴對方，我的年紀跟他女兒差不多，若她還活著的話。李敖一點也沒有藏著，告訴我他女兒是一個開心果。每次生日時，都會吃一個大蛋糕。除此之外，還會畫圖、做菜。她曾經說過，她的夢想是成為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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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看電影，看到鬼片時會因為害怕而不敢看下去。晚上睡覺時，又會要我抱著她。」李敖的女兒據說是學校文化課的小老師，專門告訴大家關於世界各國文化的小知識。每當她又學會一點點關於國外的事情時，就會很興奮地和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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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認為人是能溝通的，就算是敵人也是這樣。」李敖的女兒似乎相信只要雙方好好說話，台海就不會發生危機了。在她十歲的那年，兩岸的關係情勢緊張，她改了自己的志向，從廚師變成了外交官。然而，還未等到她長大，就被瓦礫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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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時間我就趕去了，結果只剩下支離破碎的屍體碎片。至於我老婆，則只剩下一件沾滿血的衣服，其餘部分都變成了液體。」李敖告訴我，他沒能守護自己的家人到最後，但他守住了台灣。敵對的士兵、軍人、指揮官，他都殺死了，沒有留下活口。然而，還是有無數戰機、飛彈出現在台灣上空。死亡其時一點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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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告訴我，他不想再承受喜歡的人事物消失了。所以，他想要帶我走！他告訴我，他很害怕我突然消失或者死亡，他是抱持這樣的心情來找我聊天、做愛。說到底，他想要保護我，並不是因為愛情或者單純的聖母心氾濫，而是害怕。害怕他變得不像自己。我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默默接受他的關懷並且感謝他為我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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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記得我第一次來妳們這的時候嗎？」我記得，好久沒有看到生面孔了。一個大男人卻有些許扭捏，看起來跟自己的體型完全不成正比。除此之外，也完全不像是當過兵的樣子。當李敖第一次踏上這座島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為了買春才來的。那些沒有愛人的傢伙，那些沒有家人的傢伙，那些沒有尊嚴的傢伙，那些只有錢能夠炫耀的傢伙，最終都會來到獨島。因為這裡被稱為骯髒的黃金，任怎樣糟糕的傢伙都能踩踏上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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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喜歡那時候的我嗎？」我搖搖頭表示，我不感興趣，只是在眾人的言論中知道了他是一個怪人。喜歡有裝機械義肢的女人，聊過天後卻又不做愛，反倒想跟點月人大談有關大蒂斯堡的書籍。根據陳綺貞所言，李敖在這座獨島上，很快就成為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只剩下極少數的業者願意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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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喜歡第一次見到的妳。」李敖告訴我，我那時候的神情就好像自認為是世界上運氣最差的人一樣。皮笑肉不笑，在那層面具之下的是，一種愁容與痛苦。他一直很想詢問我，我是不是跟他一樣家破人亡了。但他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看著我吸吮他的雞巴，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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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他也不懂我的痛苦為何。我告訴對方，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地獄，不需要特別去看去聽去想。或許，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舔拭對方的傷口，直到那一條長長的裂縫逐漸縮短，至沒有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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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黑雨下了下來。我看向窗外，那漆黑又濃稠的雨瀑，就好像悲劇結束的帷幕一樣。我們有話想要說出口，但卻又在等待時機。我一直想要問他，他願不願意帶我走。但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問出口，因為我實在沒有臉面告訴對方，我可能喜歡他。然而，先開口的卻是他。他鼓足了勇氣，告訴我他想要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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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吧！日本有個我很熟的大哥，雖然是黑道，但他會保護我們的。」李敖表示自己從我的眼神中看見了光芒，跟初次見面完全不同，是正常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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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深刻了解到我想要離開的決心，原來他早就跟陳綺貞談過了。陳綺貞並沒有阻撓李敖與我見面，或者不准我辭職之類的。只是表示，若決定了不回頭，就真的不要再回頭了。我將口水吞嚥進胃中，才發覺眼淚原來很鹹，讓我有點反胃。即便只見過陳綺貞幾次，但她大氣的模樣，已經深得我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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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表示，所有的移民程序他都可以幫忙，只要我準備好自己的行李還有錢就行了。他告訴我，只要沿著東京都內隅田川的位置往東走，應該就可以看見一間旅館，那就是那位黑道大哥經營的旅館。只要有他在，我應該可以得到幫忙端盤子、整理房間與打掃的活。最後，他給了我他的電話，由衷希望我能夠離開這座獨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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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話後，李敖就離開了，在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看到過他，有時候會想念他那身淡淡的香水味，還有那有點外國腔調的口音。我默默望著桌上剩餘的食物，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是望著食物發呆，靜靜眨眼讓眼淚不要流下來，而我也不要留下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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