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道 - 53. 人間行(上)

七重樓高的近水樓，矗立於一方孤峰之巔，給風寧的第一印象便是兩字——孤高。它猶如整座青蓮樓中的異數，獨自耸立，不與他樓為伍，恍若正劍山與萬仙派七峰的關係。也因此，風寧莫名地感到一股熟悉與親切。

「這裡就是近水樓。」

「召喚我的東西……就在裡頭。」

風寧深知這股召喚感不尋常。他下意識覺得，樓中或藏有與自己命運息息相關之物。馮學崖雖未多問，但他明白，若風寧進入，極可能無法如期隨大隊返回萬仙派。七峰大比將至，正劍山內唯有不動四師兄鎮守，若風寧無法參加，未免太過可惜。

馮學崖取出一枚印信，鄭重地交到風寧手中。那一刻，風寧彷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波動，像是……早就與這枚印信結下不解之緣。但他很快否定了這種念頭，自己此前從未來過青蓮樓，又豈會涉足近水樓？

隨著他踏入樓門，第一層的石門緩緩開啟，卻只允許一人通行。這是近水樓的規矩——只要一人入內，樓門便會緊閉，不再開啟。

就在此刻，風寧體內的九轉星光之力忽地躁動起來。他立時明悟，樓中定有與小九主人有關的遺留之物，或許是傳承，亦或是靈寶。

「喂，你真的要進去嗎？」

風寧點了點頭，步履穩定地邁步入內。速度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得從容。他想仔細感受樓中氣息，領悟這召喚的本質。心境提升之後，他學會了從細微處觀察世界。

樓門隨之關閉。

一切聲息戛然而止，樓內景象驟然一變。

眼前，是一方開闊空地，空地中央，一座精緻涼亭靜立其上。亭中，一青衫文士埋首讀書，低聲吟誦，神色間滿是專注與沉醉。桌前菜肴早已涼透，卻渾不在意。

這一幕，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風寧眼前流轉開來。

「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高中。」

書生輕歎，放下書冊，提起竹筷，欲夾菜入口。卻在此時，一妙齡女子匆匆闖入涼亭，眼中帶著急色。

「公子不好了，老爺要將小姐下嫁給王員外那老淫賊當十三房妾！」

書生聞言神色一黯。他早知那位鼠目寸光的大老爺素來看不起自己，也自知與那名門閨女門不當戶不對。苦讀十年，屢試不中，每次落榜後便借酒澆愁，終至潦倒至此，毫無書生風骨。

風寧緩步跟隨，場景如戲幕轉動。書生悄然潛入大小姐閨房。那梨花帶雨的女子坐在窗前，柔弱如風，明眸落淚。

「崔郎，你來了。」

「小小……我對不起你。」

「小小早已是崔家人，若父親再逼，那我就……就——」

昔日端莊大方的小姐，如今只是個無助的女子。風寧靜靜觀看，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只是旁觀者，卻被情緒牽引，彷彿重歷自己曾經的軌跡。

「若世間真有神仙，就保佑我與小小能成佳偶。」

這聲感歎，看似勇氣，實則卻是無力的悲鳴。風寧皺眉，在這份癡情之中，他看見了曾經的自己——那個還未走出神將府陰影、曾深愛柳寧兒的自己。

原來如此。

這近水樓，與萬仙派的問道塔何其相似。皆是勾起修士塵封的回憶，讓人直面心中執念。

悟道、修心——並無固定法門。境界之進，靠的從來是自我領悟。無數修士困於心結，終生止步不前，虛擲仙緣。

「神仙……」

風寧喃喃。他在現世與前世，從未真正見過傳說中的“仙人”。就連他的父親，那個曾令人仰望的存在，也終究……只是個凡人。

仙緣，是什麼？借天地之力演化絕世戰力，便是仙？可那與神仙無關。

突然，場景劇變——大老爺踏入房中，書生驚慌失措，倉皇躲入床下，拉起床幔遮掩身影。

「父親。」

「好女兒，想清楚了嗎？王員外剛至，快去前堂迎接。」

這個為富不仁、賣女求榮的父親令風寧心生厭惡。可惜他無法插手，只能做一個冷眼的旁觀者。

「女兒不想嫁，更不想嫁給那老淫賊！」

「放肆！快去，不然你知道後果。」

她知父親心狠，若反抗，書生必將遭殃。她只能忍淚而去，步入前堂，迎接那頭人形豬——王員外。

「小小姑娘有禮。」

「王員外……有禮。」

那人渾身肥肉顫動，眼神猥褻，言語輕佻，視女子如玩物。風寧不忍直視，心中怒火翻騰。

這，便是人間最卑劣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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