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47）情深成其毒

江武嚮睡得很沉。

不是那種被藥物強行壓制的昏沉，而是真正的、安穩的、彷彿許久未曾有過的深眠。

那些猙獰的紫色紋路仍在皮膚下隱隱浮現，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蔓延，而是安靜地蟄伏著，像被馴服的獸。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JUk5rpdM

嵩闕坐在不遠處的石椅上，紫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從將龍知雪「拖」去練劍、把她折騰到精疲力竭扔回房間之後，他就回到這裡，看著這個人類睡覺。

看著他的睫毛偶爾顫動，看著他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夢囈什麼聽不清的話語。

嵩闕的紫眸暗了暗。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縷細微的紫焰，那火焰跳動著，映在他臉上。

紫府妖火，能讓死物復甦，也能讓生靈化為灰燼。它是他萬年修為的結晶，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毒。凡是被它侵蝕的生靈，要麼被焚為灰燼，要麼在極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從來沒有例外。

可江武嚮還活著。

嵩闕站起身，無聲地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江武嚮胸口上方，隔著一寸的距離，感受著那紫紋的脈動。

它們在他的紫府妖火靠近時微微亮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又像是在回應什麼。

嵩闕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反覆探查，終於確認了一個他無法否認的事實——江武嚮體內的毒，根本不是他下的。

那些紫紋，不是紫府妖火的毒素。它們是江武嚮自己的。

是他的執念，是他的愧疚，是他這些年來日日夜夜無法釋懷的「那一劍」——它們化為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心口，日復一日，越纏越緊。

直到那日與嵩闕交手，紫府妖火席捲而來，被那些絲線吸引，如同飛蛾撲火般附著上去。

紫府妖火不會分辨，它只是本能地尋找「與自己同源」的東西——而江武嚮身上，恰好有著太多與嵩闕有關的痕跡。

他的氣味，他留下的舊傷，還有那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未停止過的「思念」。

不是仇恨，不是怨懟，而是一種連江武嚮自己都無法命名的、複雜到極致的情感。

它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卻真實存在，將這個人類困了十幾年，也將嵩闕的紫府妖火吸引了過來。

然後，火焰找到了依附，開始侵蝕。

不是因為嵩闕想傷害他，而是因為——江武嚮自己，早就被那份情感灼傷了。

嵩闕收回手，退後一步，紫眸中的光芒變得極為複雜。

「你這些年……到底都想了些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洞府內只有江武嚮平穩的呼吸聲。

嵩闕在床邊站了很久。

紫眸依舊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聽著他的呼吸，確認他還活著。

直到傳來那隻兔子起床練劍的細微聲響。他才回到自己的寢宮，淺淺地瞇了一會兒。

幾個時辰後，他感應到了。

那道熟悉的、虛弱的、卻又該死地頑固的氣息，正緩慢地朝著他的寢宮移動。

嵩闕睜開眼睛，只是微微側頭，看向門口。

幾息之後，一道纖瘦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江武嚮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拿著木枝，腳下摸索著。

然後——在嵩闕驚訝的目光中——準確地坐到了那張他們曾經一起坐過的、聊過天的、靠近窗邊的位置上。

那位置，他十幾年沒坐過了。

可他還是找到了。

嵩闕的紫眸微微瞇起。

「江武嚮，你好大的膽子？」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帶著一絲壓抑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這傢伙不是看不見嗎？黑山老妖洞府七拐八彎，禁制重重，他一個瞎了的人類，是怎麼摸到他的寢室的？

江武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坐定之後，微微偏頭，那雙失焦的眼眸朝著嵩闕的方向「看」來。

「嵩闕，這個毒，是你的嗎？」

嵩闕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看著那些在衣領下隱隱浮現的紫色紋路。

「是又如何？」

他沒有說不是他下的。

那些紫紋上的氣息，確實與他的紫府妖火同源。他沒必要否認，也不屑否認。

他微微揚起下巴，紫眸中閃過一絲挑釁的光芒。

「知道怕了？」

江武嚮沉默了片刻。

「不。」他說，「如果是你的，那就太好了。」

嵩闕的瞳孔微微收縮。

「死而無憾了。」

「——！」

嵩闕猛地站起身！紫焰從他周身竄起，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

「江武嚮，你別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他一步步走向那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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