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5）天界薄於霜

天界的態度，比葉瓏預想的更加涼薄。

最初幾日，承方仙君還會每日前來，為龍知雪診治傷勢、更換靈藥、書寫玉簡溝通病情。

可自從葉瓏自掏腰包、動用葉氏珍藏的高階靈草的消息傳開後，承方來的次數便逐漸稀疏了。

從每日一次，變成三日一次，再變成七日一次。

到後來，葉瓏偶爾撞見承方，只見他行色匆匆地從另一處殿宇出來——那裡住著幾位在與魔族交戰中受傷的天兵天將。

他們的傷勢，遠不及龍知雪嚴重。

「承方仙君。」葉瓏攔住他，金色的貓瞳微微眯起，「龍令史的傷，今日可看過了？」

承方微微一頓，面上浮現一絲尷尬：「這……今日需為幾位仙使換藥，龍令史那邊……葉公子既已照看妥當，想來無甚大礙……」

葉瓏沒有再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他轉身走回龍知雪休養的殿宇，推門而入。

殿內安靜得近乎死寂。

龍知雪依舊半倚在床榻上，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彷彿根本沒有動過。

她聽到門響，偏過頭來，琉璃紫的眼眸平靜地望向葉瓏。

沒有質問，沒有委屈，沒有等待被關心的期盼。只是……看著。

葉瓏忽然有些煩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一個九命貓妖的嫡系少爺，此刻卻像個貼身侍從般，天天往天界跑，照顧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月兔。

他剛安頓好那個中了怪毒失明的人類劍修江武嚮，還沒喘口氣，又接手了這個失聰的麻煩兔子。

他圖什麼？

可每當他看著龍知雪那雙空洞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眸，那些煩躁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換藥了。」他寫在玉簡上，遞過去。

龍知雪點點頭，任由他扶起自己，將那件鬆垮的中衣褪下一些，露出背上猙獰的傷痕。

葉瓏的動作很輕。

他從小照顧妹妹們，對如何處理傷口、如何敷藥、如何不讓對方感到疼痛，早已爛熟於心。雖然照顧一隻兔子是頭一遭，但那些刻進骨子裡的習慣，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熟練。

龍知雪垂下眼簾，看著葉瓏專注的側臉。

他的手指穩定而溫柔，與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判若兩人。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uTsvsZWL

「葉瓏，」她忽然開口，「我想沐浴。」

葉瓏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龍知雪。

接著下意識地湊近了些，輕輕嗅了嗅。

「我以為妳們月兔不需要呢。」

他在玉簡上寫下這句話，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

龍知雪看了，嘴角微微動了動——或許是想笑，但最終只是恢復了平靜：

「那就麻煩你囉。」

「好吧，」葉瓏嘆了口氣，「我就好妖做到底。」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PdGLa7II

他扶起龍知雪，緩緩移出殿門，朝著醫療殿宇後方的湯池走去。

「你先坐著，我準備一下。」

他寫在玉簡上，然後轉身去調配那些需要用到的特殊淨妖靈器。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從挑選合適的御洗靈器，到測試水溫，到調配藥浴的比例——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熟練，彷彿做過千百遍。

調配好一切，葉瓏才走過來將她安置在池邊的軟榻上，然後取出那些只有高貴仙族才能使用的御洗靈器。

這些東西，饒是葉氏在妖界地位不凡，也難得一見。葉瓏看著手中的玉梳，心中難得掠過一絲羨慕——這就是「天界眷屬」的待遇嗎？

但這絲羨慕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他開始幫她淨身，從肩頸到脊背，從手臂到指尖，每一處都細緻照料。

但隨著水珠滑落，那些隱藏在衣物下的痕跡逐漸顯露出來——青色的疤痕，蜿蜒盤踞在她原本完美無瑕的肌膚上。大腿、手臂、腹部……每一處傷口癒合後留下的印記，都在訴說著那場戰鬥的慘烈。

葉瓏的手頓住。

對他而言，血脈就是一切。

純淨的血統，完美的外觀，是九命貓妖引以為傲的資本，也是他在妖界立足的根本。他無法想像，如果自己身上留下了這樣的「印記」，會是怎樣的感受。

而此刻，他看著龍知雪——這個與天界關係最為緊密的月兔仙子，這個曾經完美得不似真實的存在——她身上，卻被刻下了如此觸目驚心的「印記」。

葉瓏忽然想起這幾日天界的態度變化。

從最初的承方仙君頻繁探視，到如今的「無暇分心」；從曾經的「龍令史大人」備受重視，到現在彷彿被遺忘在角落……

他知道這樣想很不合時宜。

或許只是巧合，或許天界真的另有考量，或許龍知雪的傷勢本就是意外，與其他無關。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

是不是因為這些傷痕？是不是因為她不再是那個「完美」的月兔仙子？是不是因為天帝看到她身上留下了這樣的「印記」，便覺得她……不再值得同樣的關注與重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看著那些青色疤痕，看著她雪白肌膚上這些猙獰的烙印時，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同情。

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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