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24）紫火對清暉

落星涯，山體另一側，一處天然形成的幽靜洞窟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龍知雪靜立於洞口內側，她微微側首，捕捉著空氣中常人無法聽聞的、來自極高遠之處的細微波動——那是透過月華傳遞的、來自廣寒宮，或者更準確說，來自其背後那位至高存在的意志。

她的面容依舊絕美，然而，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那總是從容自信的眉宇間，極罕見地籠上了一層極淡的、近乎無形的凝重。

天帝的指令清晰而鄭重。

就在不遠的幾個月後，一場牽動天地氣機的「異變」將在妖界某處顯現。

而她的使命，是保護這個「異變」，確保其安然渡過最脆弱的階段，直至被接引至天界。

這個「異變」……意義非凡。

天帝語焉不詳，但龍知雪能從那鄭重其事的語氣中推測出幾分——它很可能是未來執掌大地生機的「地母」雛形，或是某種能與天帝並肩、統御部分天道的「天后」候選。

無論哪一種，都是天地間億萬年也難得一遇的稀世存在，是足以影響三界格局的關鍵。

這個任務，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即便以龍知雪的自信與實力，此刻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天帝想要，難道那些隱世不出的遠古神祇或大能就沒有覬覦之心？

更別提人間那些對「天道機緣」最為敏銳、手段也最為百出的頂尖修仙勢力，以及妖界內部那些同樣渴望更進一步、野心勃勃的大妖們。

對付一個、甚至幾個強大的敵人，她無所畏懼。但這一次，她面對的，可能是來自四面八方、懷揣各種目的、明槍暗箭無所不用其極的「全世界」。

天帝將如此重任交付於她，既是對她實力的絕對信任，也是對月兔一族與天界緊密聯繫的肯定。

然而，就在她剛整理好心緒，準備開始籌劃具體行動時，一個略帶陰鬱戲謔、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洞窟深處的陰影中響起：

「小兔子？」

是嵩闕。

龍知雪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她早察覺到有一縷極其隱晦、與紫府妖火同源卻更加縹緲的氣息潛伏在附近，只是沒想到他會主動現身搭話。

「天帝的聲音……有點響啊，」嵩闕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踱出，「這下好了，這麼重要的『祕密』，都被本座聽見了。」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玩世不恭，然而，龍知雪的反應卻平靜得令人意外。

她淡淡地瞥了嵩闕一眼，沒有被窺破秘密的驚怒，也沒有對萬年大妖的忌憚，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坦蕩：

「聽見就聽見唄。」她語氣平淡，「天帝傳訊時沒藏好，洩露了天機，那也不怪我呀。」言下之意，她並不因為秘密被嵩闕知曉而覺得自己失職或處於劣勢，甚至隱隱透露出一種「就算你知道又如何」的自信。

那份自信並非狂妄，而是源於對自身實力的絕對信任，彷彿即便全世界都成為敵人，她也有信心一劍斬之。

嵩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紫眸微閃，似乎想從那張過分平靜美麗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或強撐的痕跡，但一無所獲。

嵩闕忽然覺得有些興味索然，原本或許存著幾分試探或威脅的心思，在這般「油鹽不進」的態度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真無趣。」

他撇撇嘴，指尖一彈，一縷紫光飛出，落在洞窟中央那張天然形成的平整石桌上。

紫光流轉，頃刻間化作一個精緻絕倫的紫色玉石棋盤。

「小兔子，下不下棋啊？」

龍知雪的目光閃過一絲純粹的好奇。

下棋？這種需要靜坐、動腦、博弈的遊戲，她還真沒怎麼接觸過。

從小到大，她的生活被月華洗禮、劍術修煉、天界禮儀以及各種責任填滿。

廣寒宮清冷，龍氏家教嚴格，消遣娛樂本就不多，像下棋這類「玩物」，從未出現在她的日程裡。她對其既無經驗，也談不上有多大興趣。

但此刻，看著那副精緻的靈氣棋盤，龍知雪心中那點被任務壓下的、屬於「龍知雪」而非「月兔龍氏」的好奇心，被微妙地勾了起來。

「怎麼下？」

她沒有過多猶豫，走到石桌另一側坐下，語氣坦然，沒有半點不懂裝懂的尷尬。

她是真的不會。

嵩闕眼中笑意更深，開始簡單講解規則：「很簡單，黑白對弈，圍地為勝。我執黑，妳執白。落子無悔……」

規則並不複雜，龍知雪聽了一遍，便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

於是，一場畫風奇特的「棋藝切磋」就在這落星涯下的幽深洞窟中開始了。

一方是活了萬年、見識廣博、心思深沉的黑山老妖，一方是劍術通神、卻對棋道一竅不通的月兔仙子。

起初，龍知雪落子極快，幾乎不假思索，完全憑藉直覺和某種「劍招佈局」的思維在走，棋子往往落在讓人意想不到、卻又似乎暗含某種凌厲攻勢的位置。

嵩闕起初還覺得有點意思，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一個時辰後。

嵩闕額角的青筋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動，他盯著棋盤，那張總是帶著陰鬱或戲謔表情的臉，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憋悶。

龍知雪的棋路，與其說是「下棋」，不如說是一場災難性的、毫無邏輯可言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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