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殘命篇 - （37）疤下生春意

回到天宮，葉瓏將那一箱「隱隱姿容」擺在龍知雪床邊，打開其中一盒，仔細研究了一會兒用法。

花司璃示範的畫面在腦中回放——塗抹，輕拍，讓膏體均勻滲入肌膚，疤痕便會漸漸隱去。

他坐到龍知雪床邊，示意她伸出手。

龍知雪沒有問這是什麼，只是順從地將手臂伸到他面前。

她早就習慣了這幾天葉瓏的各種「照料」，從換藥到餵食再到沐浴，他做什麼她都覺得理所當然——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葉瓏用指尖蘸取些許乳白色的膏體，小心翼翼地塗在她手臂上那道最長的紫色疤痕上，然後學著花司璃的動作，輕輕拍開。

「噗——」

龍知雪的肩膀抖了一下。

葉瓏抬起頭，看向她。

龍知雪的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

葉瓏不明所以，繼續拍。

「哈哈哈哈——！」

龍知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葉瓏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毫無形象的月兔仙子——那個曾經清冷疏離、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龍令史——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哈……哈哈……好癢……！」龍知雪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癢？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膏體，又看了看她笑得發紅的臉頰，眉頭微微皺起。

但手上沒有停。他繼續塗抹，只是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試圖減輕那種「癢」的感覺。

龍知雪的笑聲漸漸平息，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那雙向來銳利的金色貓瞳此刻專注地盯著她的手臂，看著他的手細心地將膏體一點點拍開、抹勻。

疤痕一點一點淡化。

塗完最後一道後，葉瓏放下手中的玉盒，準備起身收拾。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頭。

龍知雪正看著他，嘴唇微動，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葉瓏。」

那雙紫眸裡，沒有平日的空洞與茫然，沒有因為失去聽力而產生的疏離，只有一種純粹的、真摯的、毫無保留的謝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同情嗎？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似乎是……憤怒。

對天界冷漠態度的憤怒，對那些疤痕的憤怒，對這一切「不該如此」的憤怒。

可他一直隱藏著這份憤怒。

因為面對的是天界嗎？因為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嗎？因為即便憤怒，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嗎？

還是因為……他其實清楚，自己憤怒的不只是天界的處理方式。

他憤怒的是，這樣高貴的龍知雪，這樣讓他曾經敬畏仰望的月兔仙子，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

她之前是何等高貴？

站在擂台上，以一敵百，從容不迫。

面對萬年大妖，面不改色，劍鋒所指，無往不利。

那是他葉瓏都不得不承認的、真正的強大與尊貴。

而現在……

她連洗澡都需要他攙扶，連塗藥都會因為癢而笑出聲，連一句「謝謝」都無法確定他有沒有聽到。

不該如此的。

她——不該如此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反覆迴盪，每一次迴盪都帶起一陣刺痛。

他開始思考一些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血脈……真的那麼重要嗎？

他從小就被教導，九命貓妖的血統是高貴的，是值得驕傲的，是與普通妖族截然不同的。

他因此疏離同類，輕視異族，將「血統」當作衡量一切的標準。

可現在呢？

眼前這個讓他曾經敬畏的月兔仙子，她的血統比他更高貴，她的地位比他更尊崇——可她此刻的處境，卻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幫助。

而那個幫助她的人，是他。

一個曾經認為血統決定一切、對普通妖族不屑一顧的葉瓏。

他無法說不管就不管。

即便他清楚，以他的身份，以她的處境，以天界的態度，他「應該」保持距離，他「應該」明哲保身。

可他做不到。

看到她在天宮靜室裡孤零零地坐著，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看到那些猙獰的疤痕留在她雪白的肌膚上，他做不到無動於衷。

看到她因為塗藥而笑得像個孩子，他做不到轉身離開。

這份「做不到」，讓他很煎熬。

因為它意味著，他百年來堅守的那些信念——那些關於血統、關於尊卑、關於「應該如何」的信念——正在一點點崩塌。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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