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用月光治好傷口、丟掉那塊紗布後，耶苓不得不請瑪文再給他一個草編袋，因為上一個被雪薇克咬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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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看清楚是什麼動物。」耶苓撒謊，「我找了半天都沒看到夠老的血藤，就坐下來休息一下，忽然某隻動物撲了過去，我回過神來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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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藤葉明明很苦的，有什麼動物會嚼啊？」一旁的薩蜜爾疑惑地看著袋子上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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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將那隻敷過藥膏的手背在身後，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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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藉口，而藥膏的味道又比口嚼藥渣強烈太多，抹了一堆土、浸泡了半天茶湯，只要稍微湊近點還是聞得到手上的味道。要是有誰問起他怎麼會受傷、為什麼不用導引，而要上藥治療傷口，那他就得再掰出更多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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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月亮顯然決定替耶苓省去搪塞的功夫，因為外頭正巧傳來急促的奔跑聲，包括薩蜜爾在內的所有初階祭司，紛紛忘掉眼前的爛袋子，轉頭看向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名慌張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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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祭司，不好了！微曦，微曦在月頌湖邊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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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跌進湖裡吧？」一旁協助課堂的見習祭司岱雅皺起眉頭，「微曦只是體虛容易累而已，跌倒就跌倒，你慌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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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力氣……不對，他……腳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侍者語無倫次地說道，「膝蓋不算有事，但站得……站不起來！對，感覺力氣突然消失了，站不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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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抿起嘴唇，「岱雅，今晚你先帶大家複習我們上次學過的新藥草。我去瞧瞧微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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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闔上自己的隨身藥草箱，隨侍者走了出去。耶苓也胡亂抓起自己的東西，跟在他們身後跑了出去，教室裡無論是岱雅還是其他初階祭司，誰也沒有出聲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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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的雙手聚攏著閃爍的月光，在微曦的雙腿上來回地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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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種方式注入月光，應該能活絡你的筋骨，召回你肌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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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慈祥地說著，手下卻毫不留情地使勁揉捏。那力道和手法，讓捧著甜果油和布巾隨侍在側的耶苓，光是看著都覺得痛，但微曦卻不吭一聲，只是沉默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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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跌得其實並不重，只是被湖畔的小圓石絆倒，膝蓋撞出了一道小傷口，瑪文兩三下就用月光導引替他治好了。但微曦雙腿的力氣似乎也跟著那跤一起摔了個無影無蹤──不只雙腿比以往乏力，站不太起來，觸覺似乎也沒有從前敏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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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瑪文和幾名擅長草藥的見習祭司聚集在微曦的住所內討論了許久，久到躲在窗下偷聽的耶苓甚至蹺掉了今夜所有的課程。沒有其他資深祭司來指責他，但屋內的醫者們卻仍弄不清楚微曦這一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後他們的共識就是加重微曦原本就固定在服用的藥方，同時嘗試一些其他療法，比如說現在這樣的導引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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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耶苓其實又該再度出去採藥了──瑪文明確表示，不准他以看顧微曦當藉口逃避處罰──他不知道若是出巡時再度遇到雪薇克該怎麼辦，更不知道面對朋友的病況他能做什麼，兩種焦慮的念頭在耶苓腦中你來我往地攪和著，像他手中的這罐油，愈攪愈濃，愈攪愈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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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給我，聽見了嗎？耶苓？耶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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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噢！噢……抱歉，瑪文祭司，」耶苓遞上罐子，「我只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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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在想治療的事吧？」瑪文將手浸入油罐，再度將裹滿香蜜的雙手敷上微曦的腿，「別擔心，我們研擬了不只一種藥方，輪流試試看，總會找出對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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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耶苓，」微曦朝他擠出一個在耶苓看起來極為勉強的笑容，「我沒事的，治療幾天就會好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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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怪。耶苓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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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從小到大吃了祭司們開的一堆藥，依舊體虛、氣弱、容易累，爬個繩梯都喘噓噓的；現在只是跌了個小跤，就連路都不能正常走了，所謂的治療方法居然還要「試試看」？耶苓深知瑪文作為醫者的能耐，但在微曦的虛弱病上，他實在不相信這群祭司們能再想出什麼有用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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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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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抬起頭，趁著理智還沒阻止自己，便趕緊開口問道，「瑪文祭司，除了導引以外，我們以前都用什麼藥草治療過微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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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草？你問這個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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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試試看今晚採藥時能不能辨認出來。」耶苓故作輕鬆地解釋道，他的腦袋此刻轉得飛快，「畢竟接下來就是升見習選拔了，比起其他門課，藥草我一直學得零零落落，我想把重心放在這上面努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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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甜果油啪嗒一聲，滴到了微曦身下的蓆子上，耶苓發現瑪文和微曦都訝異地盯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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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平常不是最認真的學生，但我也是有想奮起的時候嘛！」耶苓擺出備受侮辱的樣子，「主要是我發現自己動手真的比聽講有用多了，這幾晚東翻西找的過程中多認得了好幾種植物，所以我就想，也許我並不是真的那麼不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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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犀利地盯著他看，「你才去採藥採了三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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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畢竟身負先烈轉世的絕佳天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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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淺淺一笑，只有他能聽懂耶苓話語中的自嘲。但瑪文則不同了，蒼老的臉龐露出毫不掩飾的欣喜，他手下的力道隨之加大，令微曦也不禁咬緊了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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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確實，耶苓，以你前世展現的天賦來看，你絕不可能是愚鈍之輩。你欠的或許只是一個覺醒的契機，還有更多的練習而已。唉，你的前世若是能活到現在，醫藥上的成就想必早已超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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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從現在開始努力的，瑪文祭司。」耶苓肯定地點點頭，「所以微曦用過的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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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不不不，我們給微曦配的藥不是常規的組合。與其鑽研這些偏方，你應該先從基礎的藥性混合開始。我那裡有幾本繡書圖鑑，晚點我會請見習助手送一本去你的住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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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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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臉上的笑容比按摩果油還要甜，耶苓只得乖乖應聲，微曦則越過瑪文的肩膀，給了耶苓一個促狹又好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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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瑪文結束了按摩療程。老祭司一走出屋外，耶苓就立刻停止扮演溫順恭謹的好學生。他折起替微曦擦腿的布巾，丟進窗下的小籃子，留待明晚由侍者把它跟待洗的衣物一起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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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其為了瑪文學藥草，不如為了柏瑟努力練舞蹈吧！」微曦懶洋洋地在蓆子上伸著雙腿，他現在渾身散發著甜果按摩油的濃郁香氣，「除非你哪天發瘋燒了森林，否則瑪文再怎樣都會站在『他的耶苓』那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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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打算為了他們做任何事，治不好你的醫術有什麼好學的──嘿！你別起身，我去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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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捧來微曦的「好眠盒」，裡頭放著他睡前總會用到的東西──木梳、裝在有蓋陶碗裡的水、遮光的厚布眼罩……耶苓拿起時赫然發現，盒子裡瀰漫著一股迷夢花的香氣，他鼻子湊近聞了聞，發現是來自那把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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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藥方嗎？」他問微曦，「這有什麼幫助？用它梳頭可以提振力氣？我記得迷夢花沒有這樣的功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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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我只是覺得好聞，所以拿梳子泡了見習祭司們釀的花露……」微曦看著拿著梳子反覆研究的耶苓，臉上浮現調皮的笑容，「嘿，你這麼想知道我用過哪些藥草的話，要不要幫我服務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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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從善如流地在微曦身後盤腿坐下。他替微曦鬆開後腦杓的髮辮，讓輕薄的髮絲像雲霧般散開，然後開始用縈繞著香氣的木梳仔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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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他熱切地湊向微曦的右臉頰，「到底有哪些，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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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要說起來，他們可能快把整座森林的藥草都用盡了。我想想……」微曦抬眼望向角落的小櫃子，「從小他們就要我喝風萸藤和乾綴果熬的茶，說是補氣用的，到現在都還在喝，但除了這兩種草藥，裡面還加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唉，其實各種草藥都斷斷續續地用過，但我實在不清楚那都是什麼植物……也許有向月草？好像還有百夜草、七芬草跟晴花──喔對了！某年極冷時，見習祭司提議用過一陣子那種圓圓小小，長在矮灌木上的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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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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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但沒什麼用。我會記得這個，就是因為聽到瑪文在跟芬納爾討論要把這項藥材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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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耶苓一邊幫微曦梳開髮尾的糾結，一邊在心中暗記，「我記得有一陣子他們要我幫忙採集很多的蜜花，那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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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是為了用來壓掉鼠鬚根的臭味。你知道的，那東西切開來後有種跟花斑狐尿一樣刺鼻的味道。」微曦打了個寒顫，「他們用鼠鬚根做成藥丸，逼我吞了一整個月亮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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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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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沒有，因為他們後來又換掉了，多謝月亮。」微曦捏了捏自己細瘦的小腿，「怎麼說呢……這次他們開了不少外用的新藥，我應該感謝至少他們用的按摩油是好聞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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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慶幸自己此刻坐在微曦身後，看不到他強顏歡笑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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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自從跌倒後，出現了不只一次這樣的神情，別說耶苓了，連照顧他的侍者們看著都有些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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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曾說過，天生病殃殃的微曦活不過兩百個月亮週期，而這個預估的時限就快到了。他們一直努力養著、護著，看似能衝破這個關卡，誰知道微曦不過是跌了一跤，原本還能走能爬的雙腿就忽然失去了氣力。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但耶苓知道微曦肯定把這次惡化視為前兆，開始倒數起自己的時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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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們總說，「凋零的時刻到來時，要離開的精靈心中自會有數」，這是月亮帶給精靈的禮物。微曦答應過耶苓，當他心中真的感受到時，他一定會告訴耶苓，讓他們能夠一起討論、一起規劃，用快樂的方式過完最後那些日夜。而從跌跤後到現在，微曦什麼也沒說過，與其自己焦心地胡亂猜測，耶苓寧願相信朋友一定不會瞞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只是因為那個時刻尚未到來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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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到來的。耶苓在心底告訴自己。我們還有時間，而我會抓緊在那之間出現的各種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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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必須違反森林最重大的一條規訓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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