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全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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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跪在月頌湖畔，看著整圈熊熊燃燒的建築物，咬牙忍著來自前胸和雙臂的刺痛。他的兩隻手臂在點火的過程中一度被烈焰纏上，劇烈的灼燙幾乎摧毀耶苓的神智，讓他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哀號。這麼一叫，即便劈哩啪啦的燃燒聲和火光沒有引起任何精靈的注意，他們現在也該醒來了。他們會尋聲找到縱火者，發現是誰幹的好事，然後耶苓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不，當他引燃木材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燒斷了自己的退路，也燬去了任何想回頭的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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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沙土上翻滾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才滅掉火，但慘遭火吻的手臂早已面目全非，仿若一道在雨後被月亮映照的崎嶇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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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耶苓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導引月光來修復創傷，但月亮早已消失在黎明的天邊。鄰近庫房裡存放的月水恐怕也全被火勢蒸乾，隨著草木燃燒的氣味消失在燥熱的空氣中，而近在眼前的大片湖泊，卻是無法取用的融蝕毒水，蕩漾著祭司告誡他們千萬碰不得的破曉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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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說微曦其實從來不屬於月亮，而是屬於太陽，屬於你。耶苓對著太陽的倒影懇求道。在這座月亮的森林裡，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他確實已經回到你身邊，請把力量借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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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奮力舉起劇痛的手臂，將意念伸向初升的旭日，沒想到太陽竟回應了他的試探！熾烈的陽光像一隻貪婪的野獸，從天際飛撲而下，吞沒了耶苓的雙手。太陽能量化骨的灼熱，直接覆蓋了燒傷的疼痛，令他的雙臂和五指閃耀澄澈爆裂的光芒；但不同於火燒的痛苦，太陽的熱卻帶來一種強大而緩和的酥麻感。耶苓心底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狂喜，他導引著這份幾乎無法駕馭的能量，開始肆無忌憚地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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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輕靈優雅的拜月舞絲毫不相像，和諧、優雅、靈巧、精妙……不不不不，太陽的力量更加放縱、狷狂，剛猛雜沓中自有另一種秩序。耶苓恣意揮舞著雙臂，朝四周潑灑炫目的太陽光，一道道光芒在樹木上烙下燃燒的鞭痕，與不受控制的火焰燃為一體，雙色的光芒交織出繁複撩亂的景緻，比任何火燒事件的繡畫都豔麗，比任何導引的光芒都還要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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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夾在這片混沌中驚慌失措的，是那些被火焰的光、燃燒的氣味和聲響所驚醒的精靈。他們終於跨出溫暖舒適的會所，驚駭地看著剛才他們奉為森林守護者的耶苓，正在破壞他們心愛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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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一揮手臂，在林地間劃下一道火牆，橫亙在自己與匆匆趕來的精靈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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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祭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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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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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瑟推開群眾擠到了最前頭，緊接著是高挑的芬納爾，他們看著火牆對面的耶苓，驚得面目都扭曲了。火光在他們的髮梢上舞躍，彷彿要將那副駭然的面孔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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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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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報復嗎？」芬納爾不敢置信地瞪向耶苓，「為了報復我們把他推進湖裡？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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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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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敵人！」柏瑟朝耶苓怒吼，「還是聽命於登林之王，要危害森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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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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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怎麼還這麼執迷不悟！枉費我們教了你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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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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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兩位資深祭司這才一怔，閉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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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為了他，不是的！」耶苓向著在場所有的精靈高升喊道，「而是我終於明白，我待的這座森林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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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絕望的哭腔開始細數，「教導我要做個有誠信的精靈，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宣稱精靈比登林人更尊重生命，對待俘虜卻比他們還要殘忍；自詡是森林的守護祭司，卻在任意殺害登林王室成員，導致森林有可能被報復入侵，而在鑄下這樣的錯誤後，又擅自把一切的責任和希望推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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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先烈耶苓的轉世！」芬納爾咆哮道，「你長著他的樣貌、繼承了他的名字、享受了愛護、身負著能力，就該承擔起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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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你們還以為這說服得了我嗎？」耶苓不禁為眼前的荒誕笑出聲，「我擁有的樣貌、被呼喚的名字、享受的愛護、承擔的責任……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我的！擅自把我命名為他、為了自我滿足而給予愛護、把責任強加到我肩上，唯一真正屬於我的能力，被你們拿來當成我就是先烈轉世的證據；然而樣貌呢？我和他的樣貌從來就不一樣！好好看看吧，承認吧！至少雙眼的顏色從來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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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祭司和眾精靈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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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啊，你們？」耶苓反問的語氣比他以為的還要嘲弄，「我都已經把這裡照得這麼亮了，你們還看不清楚嗎？看來這座森林實在是太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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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資格這麼說！」芬納爾怒喝道，「我們都說你是先烈耶苓，你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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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若是真遂了你們的意，那我就真的一點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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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他！你就是！你就是！」芬納爾像是發狂一樣，指著耶苓的鼻子無止盡地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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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不是耶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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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嘶啞的吼聲從後方傳來，芬納爾張大了嘴僵在「是」的口型。群眾自動讓道，耶苓看見瑪文拄著拐杖，由看起來仍驚魂未定的薩蜜爾攙扶著來到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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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耶苓！」瑪文嘶吼著，「耶苓會保護養育他長大的森林，他才不會燒毀樹木！你是邪惡的……邪惡的！」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U4FQ427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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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文！住口！」柏瑟朝他喊道，「你不會這樣侮辱耶苓的轉世！」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PnWtta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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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巨木平台上親眼看到了！」瑪文幾近瘋狂地吐出一字一句，用一隻手指詛咒般地指向耶苓，「我看到他的時候森林就已經燒起來了，然後他又從月頌湖裡導引了更多太陽光，就那樣朝湖邊的樹上潑灑過去！」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0QAPki1v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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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瑟回頭看了瑪文一眼，又看看耶苓。一向冷靜的芬納爾也失去了言語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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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開始哈哈大笑，他從未想過自己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那笑聲比被激怒的幻影猿還要癲狂，也比溫暖時節凌蟬的嘹唳更高亢，卻比喪子母鹿的呦鳴更加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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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耶苓停下了乾啞的笑聲。太陽的光芒從他手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已不再潰爛，卻再也不可能癒合的燒傷。他用傷痕累累的手臂，擦去兩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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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對，我不是耶苓。」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2heIjA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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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頌湖畔只剩下嗶撥的燃燒聲，耶苓從來、從來、從來沒有感到這麼疲憊過。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16aa6Y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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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終於看到我了嗎？」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32XwCr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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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回答，但對耶苓來說已經夠了。他朝祭司們的方向跪下，行了三次拜禮，塵埃幾乎沒沾上他的前額和髮絲，彷彿已經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一般。接著耶苓轉身踏上那條他已來去無數回的耶苓之道，放著熊熊燃燒的森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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