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夜是耶苓在月頌湖畔最平靜的時光──在月升時起床、吃點簡單的便餐，去找微曦一起玩月相牌、聊聊天、坐在平台邊緣看著其他精靈上課練習、由微曦看著耶苓練習，或是促膝分享一碗甜美的乾果。等到銀鈴聲響起時，耶苓便像往常那樣跨出聚落，來到雪薇克的所在，和他閒聊幾句，看看他是否安好。然後當晨曦灑落湖畔時，耶苓再回到自己的住所陷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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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十分平靜而美好，除了雪薇克其實正被五花大綁在牢房的柱子上，而微曦清醒的時間則隨著每一次的月升月落愈來愈少，意識愈來愈混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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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會告訴你的，這次我不會再食言了，」那次銀鈴響後，微曦把他留了下來，「耶苓，我想就是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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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原本正握著水杯的手一僵。還不到十天呢！儘管他已經做了無數的心理準備，五味雜陳的情緒還是隨著放聲大哭的念頭湧上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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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嗎？」耶苓強忍住哭意，「那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哭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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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不要這麼做，」微曦同意，「我們來玩月相牌吧？在快樂的遊戲中結束，感覺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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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擺開牌盤底布，鄭重地舖在雙方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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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零祭記得要照我的喜好來喔，」微曦一邊洗牌一邊說道，「祭食的果泥不要加樹蜜，我要酸掉大家的牙齒，誰叫他們每次都在分藥草的時候明嘲暗諷，說我浪費聚落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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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精靈都這麼沒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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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是沉默的幫兇。一點酸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要吃就好了。」微曦滿不在乎地說道，「但你是主祭，一定要穿得最漂亮，所以配冠和彩帶就選芷藤色吧，很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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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耶苓努力擠出笑容，「你有哪些東西是希望一起放上葉舟帶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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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凋零時，明明半顆果子也帶不走的，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說法啊？」微曦搖搖頭，「別浪費了，你想要的話就自己留著，看著傷心的話就送掉，反正大多數東西都沒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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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出了一張盈凸月牌，和耶苓剛剛擺下的殘月牌正好湊成一對。耶苓忍住咋舌的衝動，看著微曦微笑地將兩顆小螢石放入自己的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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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是你希望我把他排除在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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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那三個欺負你的老傢伙。」微曦一撇嘴，但又自己笑了出來，「沒有啦，這件事我是不贊同他們，但我還是感謝他們照顧了我這麼多年，尤其是瑪文和他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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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許永遠都沒辦法像你一樣這麼心胸寬大，」耶苓嘆了口氣，「若是我能比薩蜜爾活得長久，我絕不會允許他來參加我的凋零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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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在滿月和下弦月中間擺上一張虧凸月，三張月相牌連成了一線，耶苓得意地將三顆石子納入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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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是直接導致了現在這個狀況，」微曦看著盤面歪過頭，「不過，耶苓，我只是說也許──我覺得總有一天，等你們都很老很老了，他可能會是唯一一個可以理解你的精靈，而你也是唯一能懂他的對象，也許你反而會希望把凋零祭交給他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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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平常，耶苓絕對會高喊「不可能！」地急忙反駁，但此刻他只是看著微曦往盤面上最後的空格落下一張殘月牌。滿月、虧凸月、下弦月、殘月，四張連成了一線，一下子獲得了四分。現在耶苓必須要抽到新月牌才有可能逆轉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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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麼決定把凋零祭交給我的呢？」耶苓在微曦小小的歡呼聲中問道，「除了因為那可以讓我瞬間晉升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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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自從我哪也去不了之後，我有了很多時間思考，思考『提前知道自己離去的時刻』到底是不是好事……」微曦看著耶苓對自己新抽的牌皺起眉頭，「祭司們都說這是月亮帶給我們的禮物──給予我們機會了卻遺憾、化解恐懼。可是說真的，感受那一刻逐漸逼近，像一根纏在脖子上逐漸抽緊的繩子，我無論如何都還是覺得好害怕，怎麼能算是禮物呢？但後來我想通了──恐懼來自於未知和孤獨。而你──你即使不被整個世界理解，也從未放棄去理解這個世界。你是我所見過最堅忍不拔、勇於探索未知的精靈，也是我最珍貴的朋友。所以我想，如果知道通往盡頭的路上有這樣的你陪我，我就能勇敢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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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微曦了，他看著自己手中的牌，捏起最右邊那一張，「月亮雖然沒有祝福我的降生，但他讓我的凋零比任何導引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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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將牌放上盤面，而是遞給耶苓──那正是那張新月牌，是代表微曦降生時刻的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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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你成功完成你的理想，耶苓。」他微微一笑，身子卻忽然往前一癱軟，耶苓趕緊衝過去扶住他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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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沒有暈過去，但再度開口時，氣息已比剛才明顯虛弱許多，最後的時刻愈來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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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微曦，」耶苓努力忍住淚水，「我不會辜負你這份禮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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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會的……我感覺這就是我降生的意義，為了拯救另一條生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確實用不到太強健的身體……」微曦勉強地笑了笑，「我為什麼會這麼弱，也就說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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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你一點都不弱！」耶苓緊握住微曦的手，「你很強大！你拯救了不只一條的生命，你也拯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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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又笑了，但笑聲卻比方才還要微弱，「耶苓，你知道嗎？這是你……和那個先烈……唯一相像的一點──你們都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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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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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你們……不一樣……你有你降生的意義……你會找到的，你會……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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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握著耶苓的手鬆了開來，雙眼像葉簾般安祥地闔上，最後的話語消散在灑落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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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開始從耶苓眼中止不住地流下，他好想大聲呼喊、尖聲嘶叫，但閉上雙眼的微曦就像是睡著了一般，溫柔揚起的嘴角，彷彿去了一個再也沒有病痛的夢境，耶苓怎麼忍心叫醒他呢？一直以來，想要逃出森林的都是耶苓，如今微曦卻先他一步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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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就這麼在原地坐了好久，直到原本守候在屋外的侍者們推門進來，他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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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吧，耶苓尊者，」長年照顧微曦的老侍者臉上也流著淚，「我們該把他還給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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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給月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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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不禁想起好久以前，年幼時的他第一次見到微曦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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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祭司們將新生的微曦從湖中拉起，所有的精靈都很擔心，為什麼這位新成員拖到了此刻才浮現，為什麼他這麼瘦弱，為什麼上岸這麼久了都還沒睜開眼睛。不被允許在外待到這麼晚的耶苓趴在聚落平台邊緣，努力想看清下方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雙眼卻因陽光刺痛而盈滿了淚水，整座月頌湖畔灑落著燦爛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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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耶苓見過最美麗的新生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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