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猛然刺穿了李志明沉淪的、冰冷的黑暗。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gZJR0poh
「——!」
他劇烈地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像溺水者被拋上岸一樣,猛地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到幾乎要撕裂胸膛,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瀕死的嗬嗬聲。
他還活著。
但那首童謠的最後一個音節,似乎還迴盪在耳邊。左肩上被碎石劃開的劇痛、背部撞擊水泥柱的悶痛、以及子彈擦過臉頰的灼熱感…依然如此鮮明,彷彿烙印在他的神經上。
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左肩,預期中會摸到一手濕黏的鮮血,但指尖傳來的,卻是乾爽的棉質T恤和底下完好無損的、光滑的皮膚。
他茫然地睜開雙眼,預期中冰冷的碎玻璃與同袍殘缺的屍體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陽光和鼎沸的人聲,那光線亮得讓他幾乎瞎了。
沒有血的鐵鏽味和人肉的焦臭,鼻腔裡滿是街角小吃攤的油炸香氣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沒有槍林彈雨的呼嘯和瀕死的慘叫,耳邊迴盪的是激昂的愛國音樂和擴音器裡傳出的高亢口號。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他正站在一條擁擠的步行街上,面前是一個臨時搭建、色彩鮮豔的攤位。
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懸掛在頭頂,上面用斗大的字體寫著—— 「熱血青年站出來!加入鐵衛志願軍,為自由與家園而戰!」
他的視線驚恐地掃過周遭的人群,然後,他的呼吸凝固了。
在攤位不遠處,他看到了大壯。那個在戰場上最強壯的尖兵,此刻卻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頭髮抹得油亮,正滿頭大汗地給路人派發傳單,看起來就像個急於推銷保險的業務員。
李志明的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疊加上了另一個畫面:狙擊槍響起,大壯的頭顱像一顆被砸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濺了阿麻滿身。
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撞到了一個路人。他慌忙道歉,視線卻又被另一幕景象釘住了。
小張,那個被嚇到尿濕褲子、最後被機械犬炸到屍骨無存的小張,此刻正笑容滿面地牽著他女朋友的手,兩人親暱地依偎在一起,指著攤位的文宣,好奇地討論著什麼。女孩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那是一種屬於和平年代的、奢侈的幸福。
李志明感到一陣反胃,他扶著牆壁,試圖穩住自己。
他的目光又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阿昌,那個臨死前用盡全力誦念大悲咒的阿昌,此刻正傻傻地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啃著水果,一邊低頭看著手機,臉上掛著一絲憨厚的微笑,對周遭的喧囂毫不在意。
他看著他們。一個活著的保險業務員。一個活著的、正在談戀愛的幸福男孩。一個活著的、正在悠閒吃水果的低頭族。他的大腦無法處理這種極度的反差。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一個更熟悉的身影從他眼前經過。
是陳小華。
他穿著一件大學的系服,臉上洋溢著那種未經世事的天真與興奮,正興高采烈地走向簽名台。
「我跟你說,我第一個報名!這種能名留青史的機會,怎麼能錯過?」
李志明看著他興奮的背影,陽光下的陳小華,與那個倒在血泊裡,哭著說「我想回家」的少年身影,緩緩重疊在一起。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猛然竄遍了李志明的全身。
「先生?先生?要報名嗎?」攤位的工作人員注意到他的失神,熱情地遞上一份報名表和一支筆。「一起來當英雄吧!」
李志明看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卻感覺它重逾千斤。
他的目光瘋狂地掃過四周,像個溺水者尋找浮木。他看到了街角對面大樓的巨型電子螢幕。
螢幕上,鮮紅的數字清晰無比地顯示著日期: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rnywlK5d
8月15日。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sFiVw0ZN
就是今天。
就是他記憶中,被謊言和榮譽感驅使著,親手簽下自己、以及大壯、小張、阿昌、陳小華…所有人的死亡證明的那一天。
他還沒簽。
一切,是否還來得及?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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