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趴在碎玻璃和同袍的血泊中,左肩被橫飛的碎石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劇痛幾乎讓他昏厥。耳鳴聲中,戰友們最後的嘶吼與槍聲逐漸遠去,最終,一切都歸於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沉寂。
寂靜中,唯一清晰的聲音,是樓梯間傳來的、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冷靜、專業,那是清掃戰場的腳步。
「啪…啪…」
兩聲清脆的、帶著消音器的點射。那是對還在呻吟的倖存者的「仁慈」。敵人甚至懶得多浪費一顆子彈。他們不是在戰鬥,他們是在進行一項枯燥乏味的清潔工作,清除這棟建築裡殘存的「雜質」。
突然,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從不遠處的瓦礫堆下傳來。是阿昌。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6JL6uwewA
那個平時最愛講黃色笑話,卻又最虔誠的阿昌。
他剩下最後一口氣,口中微弱地念著大悲咒,全身無法控制地抽搐著,嘴角、眼角、甚至耳朵都在緩緩滲出鮮血。
似乎是迴光返照,他越念越大聲,聲音從嗚咽變成了嘶吼,彷彿想用神佛的慈悲,來對抗這人間的煉獄。
腳步聲停在了他附近。
誦經聲戛然而止。
過了一會兒,沒聲了。現場再度陷入安靜無聲。阿昌氣絕。
李志明的心也跟著死了。
「該死的…」他咬著牙,用盡全力想抬起右手的步槍。這把花大錢從國外買來的淘汰品,在最後的混戰中,果不其然地卡彈了。此刻在他手中冰冷而沉重,像一塊嘲笑著他愚蠢的墓碑。
血腥、硝煙、恐懼和悔恨的氣味,構成了一種名為「戰敗」的雞尾酒,嗆得他喘不過氣。視線開始模糊,三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
他想起了招募晚會上,那位西裝筆挺的國防部官員是如何站在巨大的螢幕前,額頭上閃著激情的汗光,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嗓音,指著投影片上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閃閃發光的精良武器。
「看看這些!」國防部長官的拳頭用力地捶打著空氣,「我們的裝備世界一流!我們的勇氣無人能敵!敵人不過是紙老虎,不堪一擊!」
台下的他們,包括李志明自己,被那樣的激情所點燃,跟著熱血沸騰,高喊口號。
然而此刻,李志明低頭看著手中這把卡住的破槍,槍托上甚至還刻著上一個異國主人的名字縮寫。他再回想剛才敵方士兵那一身流線型的未來裝備,巨大的反差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原來,他們這些志願軍,連看一眼「世界一流裝備」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只是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口號推上第一線的消耗品,是用來填補戰線缺口的人肉沙包。
「媽的…我真是個白痴…」李志明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眼淚和血水糊了一臉。
那沉重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一個高大的黑影走了進來。
接著,那架蜂鳥大小的微型無人機悄無聲息地飛了進來。
它懸停在李志明面前,冰冷的鏡頭上下移動,掃描著他。李志明知道,在某個開著空調、窗明幾淨的指揮所裡,一個敵方軍官正端著咖啡,像看一場無聊的實境秀一樣,觀賞著他的垂死掙扎。
一股極致的羞辱感和憤怒淹沒了他。
「你們…贏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鏡頭嘶吼,「但你們贏得不光彩!你們這群只會躲在機器後面的懦夫!」
市政府大樓的廣播系統突然響起,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毫無感情的、甚至分不出男女的聲音,迴盪在廢墟之上:
「抵抗已無意義。放下武器,是你們唯一的出路。」
李志明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故鄉的稻田,想起了母親在他額頭上印下的那個吻。
遠處傳來連鎖爆炸聲,A市的電力系統被徹底摧毀,城市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李志明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憤怒和悔恨都隨著生命力一同流逝。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什麼都不想了。不想戰爭,不想謊言,也不想榮譽。
他只想起了小時候,發燒的夜裡,母親抱著他,輕輕哼唱的那首童謠。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嘴唇幾乎沒有動,從喉嚨深處,哼出了不成調的旋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0k1xqPp0J
「我…是…一…個…乖寶寶…」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Na8g7p3Y
「安…靜…地…睡…覺…」
歌聲,消散在冰冷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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