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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勝於朝廷,言勝於戰場。」 ──《六韜》
真正的勝仗,在廟堂上決定;而能以言語制勝,比戰場上的刀兵更有力。
《六韜》說的是謀略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勝,用語言、用情報、用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在戰鬥開始之前就決定結果。
廖仁德明白這個道理,他在任何子彈射出去之前,就已經用語言贏了那場戰爭——一份協議,幾行文字,幾個數字,就決定了一棟樓裡那些人的命運。
現在,李志明也要打一場語言的戰爭了。問題是:他沒有語言,他只有記憶。他需要把記憶變成可以讓人相信的東西。那個東西,在趙鋒的左胸口袋裡,用廖仁德的字體寫著,蓋著一個讓一切都成為事實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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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記憶殘影・第三次循環・最後一段】
他帶著四套死亡的重量站在這條街上。
第一套:不知道任何事,恐懼把他的手抖到插不進彈匣。
第二套:記憶和現實打架,時差讓他在應該動的時候愣神。
第三套:他有蘇小蕙,他找到了那個行動代號,他知道了協議的存在,他撥出了那個號碼。
第四套:他帶著這一切,帶著三次死亡蒸發之後剩下的那種冷,帶著一個清楚的、不可更改的任務,目前正進行中 。
他不哭了,不是因為變堅強了,而是因為眼淚已經用完了,那個地方空了,空出來的地方裝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沒有溫度,但它讓他站得更穩,讓他的步伐更快,讓他在這條熟悉的街上,跳過了所有他認識的臉,直接往他要去的方向走。
他去找蘇小蕙。這次,他不打算讓任何一秒浪費在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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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個小時・說清楚一切】
蘇小蕙站在她的位置,那個她每一次循環都在的位置,人群邊緣,冷靜的眼神,分析那個台子的站姿。她看見李志明走過來的方式,就知道這次不一樣了——他走路的方式不一樣了,前三次都有某種內傷在步伐裡,某種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沉,而這次那個沉換了性質,不是被壓著的沉,是帶著重量主動走路的沉,是清楚自己要去哪裡的沉。
「你這次帶回來的東西比較多,」她說,沒有問候,直接開口。
「我知道協議的完整內容,」他說,同樣直接,「我知道廖仁德用了什麼換了什麼,我知道那份文件在哪裡,我知道那個能拿出文件的人是誰,我知道他的號碼。」
蘇小蕙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驚訝,她已經過了會對他帶回來的東西感到驚訝的階段,她現在只處理資訊,「你需要我做什麼?」
他把計劃說了一遍,那個計劃在他三次死亡的重量裡已經被磨得很平整了,沒有多餘的部分,沒有猶豫的縫隙,就像一份被改過很多次之後的草稿,每一個字都是必要的:
找到一個願意發表的記者,讓她先有足夠的資訊建立採訪框架,然後讓趙鋒把文件交出來,讓記者拿著文件發表——在那棟樓的故事走向它的終點之前,讓這件事進入公眾的視野,讓廖仁德的系統沒有辦法把那件事框成他想要的樣子。
「你說讓記者先建立框架,」蘇小蕙說,「你有記者嗎?」
「你有嗎?」
她想了一下,「我弟弟的學校,三年前有個老師被誣陷,有一個記者幫他們追蹤,她的名字叫何依文,我打過交道,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被隨便封口的人。」
「你能聯繫她嗎?」
「我試試。」
她掏出手機,李志明在旁邊站著,看著那個街上的人群繼續流動,繼續往那個台子的方向走,繼續做著他已經看過三次的事。陳小華在遠處,那件系服,那個圓臉,那個興高采烈的步伐。大壯在某個地方,那套不合身的西裝,那個口袋裡摺了又摺的照片。
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把視線收回來,盯著蘇小蕙的手機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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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何依文】
她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她那個不大的辦公室裡,面對著一個他已經改了七遍的採訪稿,那個採訪稿關於一個地方官員的採購弊案,涉及的金額不算小,但她已經有預感那個稿子會被壓,因為那個官員和廣告部的某個客戶有說不清楚的關係,說不清楚的關係在她的職業裡是一個她已經學會辨識氣味的東西,那個氣味聞起來像她的稿子將要死在發表之前。
何依文,三十一歲,獨立媒體的調查記者,在一家財務一直不太好的小型媒體工作,那個媒體靠讀者訂閱活著,靠讀者訂閱活著的意思是,它是真的獨立的,但也是真的脆弱的,是那種廣告撤了也餓不死、但也一直沒有吃飽的狀態。她留在那裡,不是因為沒有更好的去處,而是因為在所有她能選擇的去處裡,那裡是唯一一個讓她感覺她說的話最後會變成字印出來的地方。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不認識,但她認識蘇小蕙的名字,蘇小蕙的弟弟那個案子她跟了三個月,她記得那個護士姐姐。
「我們有一個故事,」電話那頭的人說,不是蘇小蕙,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聲音,男的,說話方式很直接,不像記者慣見的那種試圖推銷的說話方式,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關於鐵衛志願軍,關於一份協議,關於那批人為什麼死,和他們以為的原因完全不同。我沒有辦法在電話裡告訴你細節,但如果你願意見面,我可以給你一個你沒有辦法不追的故事。」
何依文在她的椅子上坐直了,那個坐直是一種職業反應,是那種她在某個故事觸碰了某個真實的東西的時候會有的反應,「你有來源?你有文件?」
「我在取得文件的過程中,」那個聲音說,沒有迴避,「但我知道文件的內容,我知道那份協議的每一個條款,我可以讓你有足夠的框架開始,文件會跟上。」
她想了幾秒,「你叫什麼名字?」
「李志明。」
「你怎麼知道這些?」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她這輩子沒有從任何消息來源那裡聽過的話:
「因為我死過三次了。」
她把那句話在耳朵裡過了一遍,她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沒有人會用那句話來推銷一個假故事。
「告訴我在哪裡見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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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仁德的辦公室・同一天下午】
秘書走進來的方式,是那種有事情要說但不確定那件事的重要程度的方式——輕敲門,等一下,才推開,在門口站著,沒有走到桌前。
廖仁德在看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關於下個季度的某個委員會提案,他頭沒有抬,「說。」
「通訊監察那邊送來一個標記,」秘書說,措辭很謹慎,那個謹慎是她被訓練出來的,「有一組關鍵字在今天的訊號裡出現了,是關於志願軍裝備問題的詢問,和一個媒體帳號的聯繫記錄。」
廖仁德的筆在文件上停了一下,那個停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繼續往下看那份提案,「哪家媒體?」
「何依文,《公民調查》的記者。」
廖仁德把那一頁翻過去,拿起另一頁,「讓廣宣那邊的朋友知道一下就可以了,」他說,語氣和確認一個快遞地址的語氣一樣平,「另外,法務的朋友,讓他們看看有沒有需要預先處理的事。」
他把那份提案放到右邊的待簽區,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
「好,」他說,「那個提案今天要簽完,你提醒我。」
秘書點頭,出去了,把門帶上。
廖仁德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繼續看他的下一份文件。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 用而示之不用。」 ──《孫子兵法・計篇》
廖仁德的系統不需要他下達任何明顯的命令。它運作的方式,是一種他花了多年建立的、分散的、每一個節點都只知道自己那一部分任務的方式,那種方式讓整個系統看起來像是自然發生的,像是那些妨礙他的事情只是碰巧遇到了障礙,只是碰巧那個故事沒辦法發表,只是碰巧那個記者今天接到了一個關於她採訪倫理的投訴,只是碰巧那個聯絡人明天有其他的安排無法赴約。
「用而示之不用」——他在使用力量,但看起來什麼都沒做。
他的辦公室窗外,城市正常運作,正常喧囂,正常地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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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事情開始不對】
第一個跡象,是那麼小的一件事,李志明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看見。
他和蘇小蕙在一個茶館裡等何依文,那個茶館是蘇小蕙選的,她說那裡的老闆認識她,她覺得安全。他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坐在靠牆的位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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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過程中,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窗外的街道,那條街道是那種普通的、人行道夠寬、樹蔭夠深、讓人感覺到城市靜好的街道。在那條街道上,有一個男人在看報,那個男人站在對街的電線桿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臉的大半被報紙遮著,腳邊有一個塑膠袋,那個塑膠袋看起來像剛買完東西的人會有的塑膠袋。
李志明把視線移走了,繼續等何依文。
但是等到第十分鐘,那個男人仍然在那裡。
報紙沒有翻頁。
一個真的在看報的人,在十分鐘裡會翻頁。李志明在工廠裡幹活的時候,午休吃飯的時候看報,他知道翻頁的時間節奏,那個男人的報紙,紋絲未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在等自己確認,他讓自己的眼睛往別的地方看了幾遍,然後再回來,那個男人還在,報紙還是同一頁,腳邊那個塑膠袋角度沒有動,那個角度是一個不會在等待中保持十分鐘的角度——除非那個袋子是空的,除非那個人沒有在等任何事,他就只是站在那裡。
「蘇小蕙,」他低聲說,「不要回頭,對街電線桿旁邊的男人,你看見了嗎?」
她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姿勢讓自己的視線順著杯緣往那個方向漂了一下,然後放下,「看見了,」她說,語氣和說「天氣不錯」一樣平,「還有入口處的那個女人,坐了二十分鐘,點了一杯水,沒有喝,手機從來沒有放下來,但她看手機的方式不對。」
李志明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他看見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手機角度,確實不是在看螢幕的角度,那個角度更像是在維持一個可以把入口方向收進視野裡的角度。
兩個人。最少兩個人。
何依文今天不能來了。
他把手機拿出來,發了一條訊息給何依文:今天臨時有事,改期,我再聯繫你。
然後他對蘇小蕙說:「我們要走,不要急,自然一點,先去廁所方向,看看後面有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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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
有出口。是一條連接到後巷的通道,那條後巷出去是另一條街,那條街不是他們進來的那條。
他們出去了,走得不快,兩個普通的人在一條普通的城市後巷裡走路,那個普通是真實的,因為他們兩個都知道跑起來才是問題。
後巷出去,街道,李志明往左走了,然後往右轉,然後右轉之後立刻進了一家便利商店,在貨架間轉了一圈,從另一個出口出來,那個從另一個出口出來的目的,是讓他能看見他背後那條街上有誰也跟著往這個方向走。
有一個人。
那個人走路的方式很普通,很正常,但他的鞋子,是那種不適合這個天氣的厚底鞋,是那種裡面可能有什麼東西的鞋,李志明在那棟樓裡見過太多不同的人,他知道那種鞋子不是路人的選擇。
「還有一個,」他對蘇小蕙說,她走在他旁邊,她的急救包已經不在她腰上了,她今天出門的時候把它放在了家裡,她說那個包太顯眼,那個決定讓李志明在這一刻,感到一種他沒有辦法完全形容的什麼,那個感受和他看見她第一次時、急救包是她最飽滿的那個部分的那個印象,放在一起,有一種他不去想的重量。
他們繼續走,走到了一個廣場,廣場有三個出口,他選了中間那個,出去是一條商業街,商業街的人多,人多是好事,因為那讓追蹤更難、也讓他們更難被單獨逼到。
但人多也讓他們更慢。
他的手機響了,是何依文,他接了,她說:「我今天接到一個投訴,說我最近的採訪有資料處理不當的問題,是匿名投訴,是今天才送進來的,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你現在安全嗎?」
「暫時是,」她說,「但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個故事值不值得這個險。」
「值得,」他說,「但我現在需要先拿到文件,沒有文件什麼都沒有。」
「你說你有一個可以提供文件的來源,」她說,「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李志明往右轉,拐進了一條比商業街安靜的小路,蘇小蕙緊跟著,他說:「我在取得聯繫。」
「快,」何依文說,「廣宣那邊的人已經開始打電話給我的主編了,我的主編是個好人,但他也是個有家要養的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知道,「我知道了,我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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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角】
那條安靜的小路,在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意識到那個選擇是錯的。
小路的兩側是牆,高的,沒有窗戶,那種牆是倉儲區或停車場的牆,那種牆不讓人進去,那種牆讓他在這條小路上只有一個選擇:前進或者後退。
他往後看了一眼。
那個厚底鞋的人,剛剛轉進了這條小路的入口,背後還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的形狀他不認識,但他的量體,是那種在訓練過的人和沒有訓練過的人之間,很不一樣的量體。
往前,小路的盡頭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拉著蘇小蕙加快了腳步,往那個他不知道是什麼的盡頭走,走到了才看見:那個盡頭是一個上鎖的鐵門,門是金屬的,生鏽的,門後面的空間他看不見,門的鎖是掛鎖,比他能徒手解決的東西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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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蘇小蕙在他身後一步,她的呼吸很穩,她是護士,她在病房裡學會了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讓自己的呼吸保持穩定,那個穩讓他的肩膀,在那一刻,有一點點鬆了,「你有備案嗎?」她說。
「一個,」他說。
他把手機拿出來,找到那個號碼,那個號碼他在這個循環裡還沒有撥出去,那個號碼是他上一個循環的死亡之前從記憶最深處挖出來的,他帶著它從死亡走到了現在,它在他手機裡,安靜地待著,等待一個值得被撥出去的理由。
背後那個小路裡,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撥出去了。
響聲。兩聲。
然後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那個沉默是一個習慣等待情報的人的沉默,是一個評估你是誰、決定用什麼語氣回應的沉默,然後那個聲音傳過來,輕聲細語,從容,帶著某種被長期訓練口氣壓得很平靜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背後的腳步聲,大約還有二十公尺。
李志明把背靠上那個生鏽的鐵門,讓門的冷意透過後背傳進來,讓那個冷意把他定在那裡,讓他的聲音在說話的時候,保持那個他需要的平靜:
「因為我死過很多次了。」
趙鋒沉默了,那個沉默比上一次的評估性沉默更長,那個長讓李志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沉默裡被重新考量,被翻動,被放進一個它之前沒有被放進去過的格子裡。
然後趙鋒說:「你現在在哪裡?」
那個問題和他預期的問題不一樣,他以為趙鋒會問「你是誰」,或者「你想要什麼」,但他問的是「你現在在哪裡」——那個問法,是一個已經決定了下一步的人才問的問法。
李志明說出了那條小路的名字。
背後的腳步,大約十五公尺。
「等我,」趙鋒說,就那兩個字,然後電話掛了。
李志明把手機放進口袋,看了蘇小蕙一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問題,她只是點了一個頭,那個頭是一個把你說的話接住的動作,是一個我在這裡的動作。
腳步聲,十公尺。
李志明把後背從那個鐵門關上,轉身面向追兵那個方向,讓自己站在那條死巷的中央,讓他們看見他,讓他們知道他在那裡。
他沒有武器。他沒有任何可以讓那個對峙結果不同的東西。
但他三次死過了,他知道死是什麼,他知道它的氣味,知道它的溫度,知道它來臨之前的那種空白的靜默。
那個知道,讓他站在那個死角裡,不轉身,不逃跑,只是站著,讓那個腳步聲繼續靠近,讓它靠近到它決定要做什麼的距離。
他不怕,寧願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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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他在那條死巷裡等了的那段時間,其實他在計畫著一件事。
他想到了廖仁德辦公室那棟樓的三十四層,那個落地窗,那個他在第五章跟著廖仁德的眼睛看過的視角——那個把整個城市收進來的窗,那個讓廖仁德把所有事情都看成可以管理的視角。
廖仁德從來不在那些他決定的事的現場,他只在窗口,在那個足夠高的地方,讓一切都顯得足夠小,讓三十四個名字在那個高度變成一個他可以說「知道了」的數字。
再下一次循環時,李志明就提早站在死巷裡,後背頂著一個生鏽的鐵門,沒有武器,沒有任何籌碼,只有一個剛掛斷的電話和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他沒有廖仁德的那個窗口,沒有那個讓一切都變得可管理的高度。
他只在地面上,在那個城市最低的層次,在那個汙水和塵土都在的層次,在那個讓你看見所有你必須面對的東西全部真實大小的層次。
也許,他想,這才是真的位置。
不是那個窗口,而是這個死巷。不是那個「知道了」,而是這個「我在這裡」。
腳步聲在他三公尺外停下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擋在那個死巷入口的人,那個人的身後有另外兩個人,他們三個人的輪廓,在這個城市下午的陽光裡,像三個不屬於這個安靜小路的影子。
李志明把手放到身側,放得很平,讓他們看清楚他的手是空的,然後用一種三次死亡之後才有的那種語氣說:
「我在等一個人。你們可以等他來了再決定怎麼辦。」
那三個影子沒有動。
兩分鐘後,那條小路另一端的某個地方,有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不是追蹤他的腳步聲,那個腳步聲輕,控制的,是那種受過訓練的人把自己的移動聲音壓到最低的方式。
那三個影子往後退了一步。
李志明往那個腳步聲的方向轉過去,那條小路從另一端,走進來一個人,鷹鉤鼻,說話方式輕聲細語,表情從不波動——但他的眼睛,在看見李志明的那一刻,停了比他平常短暫停頓更長一點的時間。
李志明第一次看見了趙鋒的臉。
趙鋒走到他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下來,低聲說:
「你剛才說,你死過很多次了。」
「是,」李志明說。
趙鋒看著他,「那我需要你解釋一件事,」他說,那個說法是陳述性的,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在腦子裡轉了一段時間的問題,「在那棟建築裡,有人帶著一個調味料盒去打仗。那個調味料盒,你知道是誰的嗎?」
李志明喉嚨裡有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很短,很快,不像悲傷,更像是一個認出了的東西,「我知道,」他說,「他叫劉阿原,二十四歲,想當廚師,師傅說他有天分。」
趙鋒沉默了一段時間。
那個沉默,讓這條死巷裡的所有聲音——背後三個人的呼吸,遠處城市的喧囂,那個生鏽的鐵門偶爾發出的微弱金屬聲——都退到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然後趙鋒把手伸進左胸的口袋,那個動作很緩慢,很清楚,是那種讓對方知道這個動作不是威脅的速度,他把一個折疊過的白色信封拿出來,握在手裡,沒有立刻給,只是拿著,讓它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停著,
「你需要這個,」他說,不是問句。
「是,」李志明說。
趙鋒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最後一次,那個沉默是把一個決定最後確認一遍的沉默,然後他把那個信封,放進了李志明的手裡。
但在趙鋒離開後,廖仁德的特務立刻開槍。
李志明在死巷中被殺。
他握著那份染血的文件死去,但他的大腦已經記住了文件的所有關鍵內容,以及趙鋒「願意倒戈」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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