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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孫子兵法・謀攻篇》
最高明的用兵是在謀略層次擊敗對手,其次是瓦解外交,再次才是軍事交戰,最下策才是強攻城池。
廖仁德讀過孫子兵法,他讀得很精,他用「上兵伐謀」的層次思考,把交換城市這件事在桌上解決,然後把那棟樓裡的那些人推到「其下攻城」的層次,讓他們用身體去完成那個謀已經決定好的結局。
謀是廖仁德做的。攻城的是別人。
而別人,不知道謀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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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記憶殘影・第三次循環・三套死亡之後】
他現在帶著三套死亡。
第一套帶著恐懼,他不知道任何事。 第二套帶著記憶打架的時差,他知道太多,但腦子跟不上。 第三套帶著那個行動代號,他帶著蘇小蕙,他讓陳小華多活了幾個小時,他聽見了那個聲音,記住了那個代號,然後比前兩次更平靜地死去。
三套死亡,三層重量。他把它們壓進胸口的某個地方,繼續站著。
他現在知道問題不在那棟樓裡。
問題在那棟樓還沒有開始守之前,就已經被人決定好了的地方。
這一次,他去找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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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次循環・8月15日・行動代號的另一端】
他站在那條街上的方式,比前三次都不一樣了。
前三次,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是被人群拉著的——被陳小華的臉,被大壯的笑,被阿棟的靴帶,被他認識的那些活著的樣子拉著。這一次,他站在那裡,他的視線穿過那些臉,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那個台子後面的某個東西,落在那個組織出這整個場景的系統的邊緣。
蘇小蕙找到他,比他預期的更快,因為她知道他會在哪裡,她已經學會了讀他回來的方式。
她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說:「帶回來什麼了?」
他把那個行動代號給她看,那個代號他寫在手背上,墨水有點模糊了,但還清晰——他在死之前用的是一根木炭碎片,在廢墟的地板上刮出來的,就那樣刮在手背上,帶進了下一個循環。
蘇小蕙看著那幾個字,「這是軍事行動代號,」她說,「你怎麼拿到的?」
「在那棟樓裡,他們的通訊頻道用了它,」他說,「他們的系統和我們的招募系統有一個連接點,我在前一個循環的最後幾分鐘找到了那個連接,是一個分機號碼,在承辦單位的聯絡欄裡。」
蘇小蕙沉默了幾秒,那個沉默是她處理資訊的方式,「你的意思是,招募志願軍的行政系統,和那棟樓的攻擊行動,在某個通訊節點上是相連的。」
「對。」
「那個節點,知道我們的位置,比我們自己知道更早。」
「對。」
她把那個代號又看了一遍,「那個節點在哪裡?」
「不在志願軍這邊,」他說,「在廖仁德那邊。」
那個名字說出口,是第三次循環裡第一次他直接說這個名字,不是「那個人」,不是「那個政客」,是廖仁德,三個字,清楚,確定,帶著他三次死亡之後對那個名字的全部理解。
蘇小蕙沒有驚訝,她點了頭,「那我們要找的人,在他那一邊。」
「你有辦法嗎?」
她想了一會兒,「我認識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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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城市某處的一間診療室】
蘇小蕙說的那個地方,是一個政府員工的健康服務機構,那種地方存在於政府體系的某個安靜角落,外面的人不太知道它,裡面的人把它當成理所當然——公務員的定期健康檢查,慢性病的追蹤,還有那種不大好意思去一般診所的壓力相關症狀,都在這裡處理。
蘇小蕙的護士執照讓她進去,讓她做了三天的志願輪班,說是在招募期間提供健康諮詢。那是一個合理的理由,機構接受了,沒有太多追問,機構習慣了志願者,習慣了這個時期的一切都帶著某種熱血的氣氛。
第三天,她見到了潘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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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德,四十二歲,政府通訊辦公室的技術主任,主管安全通訊系統的建置與維護。他是一個技術官僚,不是政客,他的工作是確保系統運作,確保訊號加密,確保各個辦公室之間的通訊管道符合安全規格,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從那些管道裡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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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到這個診療室,是因為他最近三個月失眠,嚴重的失眠,那種睡著了也不安穩、半夜三點必然醒來、醒來之後再也睡不回去的失眠。醫生說是壓力性的,給了藥,藥吃了有一點用,但那個壓力的源頭沒有消失,所以藥的效果也是有限的。
蘇小蕙在診療室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等候,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個坐法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是一個長期在內耗的人的坐法。
她坐到他旁邊,用護士的方式開始了一段很普通的問診對話,問他睡眠的狀況,問他日常的壓力來源,問他最近的工作節奏,那些問題都是標準的,沒有任何一個問題讓人覺得有所圖,但那個問話的方式,那個護士特有的、不帶評判的、平靜地傾聽的方式,在三個普通問題之後,讓潘文德說了一件他沒有打算說的事。
「我做了一件事,」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在他自己和她之間流動,「我現在不確定那件事是不是對的。」
蘇小蕙沒有說話,她只是讓那個沉默留著,讓他繼續。
「我建了一個通訊頻道,」他說,「一個走私的頻道,我的意思是,在官方系統裡,但走的是一個不被記錄的路徑,技術上說,它存在,但它不在日誌裡,不在任何稽核的範圍裡,」他停了一下,「我被要求這樣做的,我做了,但……」
「但你不確定那個頻道是用來做什麼的,」蘇小蕙說,用那種讓對方感覺到被理解的語氣說,「或者你後來知道了。」
潘文德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那個收緊讓他的指節變白,「你是護士,」他說,「對嗎,你只是護士?」
「我只是護士,」蘇小蕙說,那是真話,「我不在任何機構工作,我只是在這裡輪班,我聽到的事,留在這個房間裡。」
她說的是她能說的最誠實的話。
潘文德看了她很長時間,然後低下頭,「那個頻道,後來我知道了,是用來和另一邊的人通訊的,不是透過外交渠道,不是任何官方的接觸,而是直接的,在雙方指揮層面以上的,在政客的層次上的,」他說,「那個頻道裡傳過的內容,我有一部分是知道的,因為我維護系統,我偶爾必須監控訊號質量——」
「你看見了什麼?」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一口,「一份協議的條款確認,」他說,「是關於這個城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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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議】
蘇小蕙那天晚上把她聽到的東西告訴了李志明,在一個路邊的小攤位旁邊,夜市的燈光把他們周圍的空氣照得暖,那個暖和她說的話之間的落差,讓李志明的胃在某個時刻緊了一下,那個緊不是疼,是那種確認一件事的感覺,一件你已經猜到、但在聽見確認之前還能保有某種不確定的事,被確認了之後的那種緊。
協議的內容,用平白的語言說出來,是這樣的:
廖仁德,以他的個人名義,通過那條不在日誌裡的頻道,在招募志願軍之前的十一天,和對方的政治代表達成了一個非正式的、但雙方都明確知道其具體意涵的協議。協議的核心,分三個部分。
第一:城市的實質移交,在表面上的軍事行動完成之後,不再進行有組織的抵抗。也就是說,那棟樓裡的人守完了,城市就交出去了,那是設計好的終點,不是被迫的結局。
第二:廖仁德個人的政治庇護,他的資產——那些已經轉移到境外帳戶的資產——在新的政治架構下得到保全,他本人的人身安全和政治地位,在「過渡安排」完成後,得到對方高層的背書保證。
第三:志願軍的存在,在協議裡的用語是「必要的抵抗表演」,那個「抵抗表演」讓談判看起來是在真實的交鋒之後達成的,讓媒體有足夠的畫面,讓廖仁德在日後的政治生涯裡有「我們曾經抵抗過」的敘事資本,讓那個交割顯得合法。
他們不是士兵。
他們是劇本裡的臨時演員,演完了那場「抵抗」,他們的任務就結束了。
只是沒有人告訴他們,任務結束的方式,是死亡。
李志明聽著蘇小蕙說完這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不是因為他不震驚,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那種需要一個表情來容納震驚的地方了,他三次死亡的重量,把那個地方填平了,他只是聽,讓每一個字落在他能夠處理它們的地方,讓它們找到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然後蘇小蕙說完了,沉默了一下,她看著他,等著。
李志明說了一句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清楚了,不帶任何額外的語氣,就像在說一個算術:
「三十多條人命,換一個老頭的政治資本。我們是他的籌碼,不是他的士兵。」
蘇小蕙沒有說話。
那句話,說完之後,夜市的噪音繼續,油煙繼續,燈光繼續,周圍的人繼續吃他們的東西、說他們的話,這個城市繼續它正常的夜晚,完全不知道剛才有人把一個讓這個城市接下來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的事實,用一句話的長度,說出來了。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 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孫子兵法・計篇》
戰爭的本質是欺騙。你有能力,要讓敵人以為你沒有;你要用兵,要讓敵人以為你不用;你想近攻,要讓敵人以為你要遠打。
孫子說的「敵人」,是外部的敵人。
廖仁德把「詭道」用在了自己人身上——他「用而示之不用」,明明決定了要交城,卻讓所有人相信他在抵抗;他「能而示之不能」,明明有能力撤退並且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出路,卻讓那些人相信「我們都在一起」;他「近而示之遠」,他離那件事那麼近,卻讓自己站在「這是歷史的選擇」的遠景裡,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哀傷的見證者,不是一個主謀。
這是孫子沒有設想過的用法,但廖仁德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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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明・那個夜晚的某個角落】
他坐在那個夜市的邊緣,手邊有一杯他沒有喝的飲料,那杯飲料是蘇小蕙幫他買的,她說他的臉色需要一點糖分,他沒有反駁,他只是把那杯飲料放在那裡,讓它慢慢變溫。
他在想廖仁德。
不是用憤怒想,不是用恨想,是用那種在三次死亡之後才有的、把情緒蒸發殆盡之後剩下的那種清醒在想——廖仁德這個人,他的邏輯,他的計算,他做這整件事的方法。
他想到那個招募晚會,想到台上那個泛紅的眼眶,那個被精確調校的顫抖。他想到廖仁德說的「英勇的子弟兵」,想到他說的「歷史將永遠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那些話現在有了另一個意思,它們是對的,就字面意義而言它們是對的,但說話的人知道那個「記得」是什麼樣的記得,知道那個「永遠」的長度,知道那些名字最後會出現在哪種文件的哪個欄位裡。
「英勇犧牲的撫恤金申請表」。
那個名字的最後位置,是那個表格上的一個空格。
李志明把那杯飲料拿起來,喝了一口,那個甜是真實的,那個溫是真實的,他的味覺仍然正常,他的身體仍然需要糖分,他仍然在這裡,這件事是真實的,他仍然可以做一些事情,這件事也是真實的。
「你現在知道的,」蘇小蕙在他旁邊說,「比三個循環前多了很多。」
「但我沒有那份文件,」他說,「潘文德說他知道協議的條款,是因為他監控了那個頻道,但他沒有那份協議的原始文件,他看到的只是通訊紀錄,那些紀錄是他維護系統時偶然截到的片段,不完整,而且他只有記憶,沒有保存的副本。」
「有人有嗎?」蘇小蕙說,那個問法直接,是她的方式。
李志明想到了趙鋒。
那份文件,廖仁德的字體,境外帳戶號碼,時間表,「各方利益確認」。那份文件,李志明在第三次循環的那棟樓裡,從那個頻道的內容裡拼湊出了它的輪廓,但他沒有見過它的實體,他知道它存在,他知道它的大概內容,但他沒有它。
趙鋒有它。
趙鋒把它折起來,放在左胸口袋,抵著他的肋骨,從第一天到最後,他沒有銷毀它,他留著它,為了某個他還沒有說清楚的理由。
「有,」李志明說,「但我需要讓那個人願意把它給我。」
「那個人是誰?」
「是對面的指揮官,」他說,「趙鋒。」
蘇小蕙安靜了一下,然後說:「你怎麼讓一個你的敵方指揮官,把一份他沒有義務給你的文件交給你?」
李志明把那杯飲料放回去,「因為那份文件裡,他的士兵的血,也在裡面,那些血是廖仁德費用清單上的一個項目,他不是這場戲唯一的棋子,趙鋒也是,他只是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說:「等他知道了,我們就有了同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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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德・三天後・診療室的最後一次】
蘇小蕙在最後一次見到潘文德的時候,他的臉色比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更差,但他說他睡得比較好了一點,那個「比較好了一點」是真實的,因為他說出來了,說出來讓那個東西有了一個出口,出口小,但有。
他問蘇小蕙:「如果有人要做一件事,讓那個協議被外面的人知道,那個人需要的不是我知道的東西——那個人需要原始文件。」
「我知道,」蘇小蕙說。
「原始文件有兩份,」潘文德說,聲音更低了,「一份在廖仁德那邊,一份是我走那個頻道時,作為通訊確認,對方收到的,」他停了一下,「對方收到的那份,我沒有辦法確認在哪裡,但那個頻道走的是加密的,接收端在那個行動代號的系統裡。」
蘇小蕙把這個告訴了李志明。
李志明聽完,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他這個循環說過最確定的話:
「那份文件,在趙鋒的左胸口袋裡。」
蘇小蕙抬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說,他的語氣是那種三次死亡之後才有的語氣,「一個把一份他本應銷毀的文件放進心口袋的人,不會隨便丟掉它的。那種人,是在等待一個值得把它拿出來的理由。」
他把手上那個寫著行動代號的字翻給她看,那幾個字在皮膚上已經有點淡了,「我現在要給他那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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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仁德不在這裡・但他的影子在每一個角落】
那個夜晚,李志明在回去的路上,走過招募台,台子已經在深夜收起來了,地上還有一些白天留下的垃圾,彩色的傳單、氣球的碎片、有人拍照留下的步伐印在廣場的灰塵上,那些印記第二天會被掃走,會被下一個早晨的陽光照成和其他任何廣場一樣的廣場,不留任何痕跡。
廖仁德不在那裡,廖仁德永遠不在那些地方,廖仁德在他辦公室的第三十四層,在那個落地窗前,在法國餐廳的包廂裡,在那輛安靜的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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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廖仁德的影子,在那棟樓的每一塊碎混凝土裡。在大壯的超音波照片裡。在林阿麻那條沒有名字的魚裡。在阿昌那串念珠裡。在陳小華手機螢幕上的「她」裡。在阿原那個倒空了的調味料盒裡。在老劉那首沒有名字的歌調子裡。在阿棟那雙綁得整整齊齊的靴帶裡。在蘇小蕙那個空著的急救包裡。在王排長那句「媽的,真是一場好戲」裡。
在他媽媽那通他沒有接的電話裡。
廖仁德的影子無所不在,但廖仁德本人,永遠乾淨,永遠溫和,永遠在一個離那些影子足夠遠的地方,喝著他的咖啡,讓那個植物長得很好。
李志明走過那個空蕩蕩的廣場,腳步很穩,比第一次循環的腳步穩了太多,那個穩不是變強了,那是一個把所有可以動搖他的東西都清點過一遍之後的穩,那是一種知道了「這件事的重量是多少、我能不能承受」之後的穩。
他能承受。
他必須承受,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記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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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夜裡,蘇小蕙問了他一個問題,那個問題讓他在那個夜晚的某個時刻,靠著一堵牆,停了很久。
她說:「志明,就算我們拿到了那份文件,就算我們讓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個協議——然後呢?廖仁德會受到懲罰嗎?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會活過來嗎?下一場戰爭的時候,會有另一個廖仁德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那個問題的答案裡,有一個他在三次死亡之後仍然沒有完全解決的東西——就算他贏了,就算那份文件被公開了,他贏的是什麼?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陳小華說「等我回來再說」的那個下午,想到了老劉哭了一整夜的那個晚上,想到了林阿麻最後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那兩個字,想到了阿昌說「帶著就像她在旁邊」的那個早上。
然後他說:
「那份文件,要讓人知道,他們死於什麼,不是死於什麼崇高的理由。要讓人知道,那個站在台上泛著眼眶的人,是什麼。要讓人知道,下一次有人對你說『英勇的子弟兵』,那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他停了一下,「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可以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死於什麼。」
蘇小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我們去找趙鋒。」
李志明點了頭,然後說了一件讓她沉默了更長時間的事:
「我知道他的號碼。」
蘇小蕙看著他,「你怎麼會知道敵方指揮官的手機號碼?」
他說:「因為我死過很多次了。在某一次死去之前,我從那個頻道的通訊記錄裡,找到了它。」
那個夜晚,那個廣場旁邊,他把那個號碼從記憶的最深處挖出來,挖出它之前花了比他預期更長的時間,因為記憶在三次死亡的重量之下有些壓扁了,但它還在,他找到了它,那串數字,他一個一個地確認,確認它們的順序,確認它們的完整。
他把號碼存進蘇小蕙的手機裡。
蘇小蕙看著那串號碼,「你打算怎麼開口?」
李志明想了一下,那個想有三次死亡的厚度,「我打算告訴他,他左胸口袋裡的那份文件,不只是廖仁德的秘密——那份文件裡,也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的士兵陳廷生的腿,也有雙方每一個死去的人的重量,他不是旁觀者,他是那個棋局的另一個棋子。」
「你覺得他會接電話嗎?」
「他會,」李志明說,那個確定不是來自自信,而是來自他對那個調味料盒的記憶——趙鋒站在廢墟裡,看著那個廚房的顏色,在他的戰場字典裡找不到一個詞語來放置它,那個「找不到位置的困惑」,就是他有一天會接這通電話的理由,「因為他一直在等有人告訴他,他到底在參與什麼。」
第二天,在8月17日的午後,他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趙鋒的聲音傳過來,輕聲細語,語氣從容,帶著那種習慣了等待情報的人的鎮定: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李志明深吸一口氣,說:
「因為我死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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