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越 - 第二章｜未寫在禮冊上的名字

天亮之前，屋外起了霧。

不是山霧，而是府中夜露蒸騰後殘留的白氣，沿著廊下低低地伏著，像一層不肯散去的薄紗。燈油燃到盡頭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燭芯彎折，火光顫了顫，終於滅了。

單竹影沒有睡。

她靠坐在床側，外衫未解，髮簪仍端端正正地插在鬢邊，像是隨時準備起身應對什麼。夜色在窗紙外緩慢褪去，她聽見遠處更鼓的尾音，被霧氣吞沒。

第三聲了。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指節修長，皮膚細白，沒有繭，也沒有血痕。這雙手，現在還什麼都沒做過。似是嬌弱的千金，十指不沾陽春水。

很好。

這意味著，一切都還來得及。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刻意放慢，像是在試探屋內是否有人醒著。單竹影抬眼，目光冷靜。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世子夫人……」是茯苓的聲音，壓得極低，「天快亮了，該起身梳洗了。」

單竹影應了一聲，站起身時動作穩定，沒有半分新嫁娘該有的倦態。茯苓看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小姐不太一樣。

不是容貌的變化，而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忽然少了什麼，又多了什麼。

「奶娘已經在外頭候著了。」茯苓小聲補了一句。

單竹影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這一天會照著既定的流程往前走。敬茶、請安、認人，每一步都與前世一般無異。

她跟著人走出新房，腳步落在青石板上，霧氣貼著裙角滑過，冰涼。府中的下人來來往往，卻都不敢抬頭看她，視線在她裙擺邊緣就倉促移開。

這也是她有印象的。

她被帶到正廳，香案早已備好，茶盞擺得一絲不苟。葉王妃端坐上首，神色端莊，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審視，卻沒有敵意。

單竹影依禮行事，動作標準，挑不出錯處。這是在前世練就出來的，當初再一次宴會出糗使得葉府上下顏面盡失，婆婆見此求了一個恩賜，向皇后娘娘討要一位教師嬤嬤，她是皇后的紅人，有了機會就逮著磋磨自己。

等走到距離葉王妃不到三步，她跪下、奉茶、低聲請安。

「起來吧。」葉王妃的聲音不高，帶著讀熟於她的優雅和從容，「昨夜……辛苦了。」

這句話落下時，廳內有一瞬不自然的靜。

單竹影抬起頭，神情恭順，語氣平穩：「為人媳婦，本就是分內之事。」

沒有委屈，沒有抱怨。

葉王妃看著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多言，只是揮手示意她坐下。

一切如常。

卻也正因為太過如常，反而顯得異樣。

儀式結束後，她被送回院中。奶娘一路跟著，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世子夫人，您……今日表現得太冷靜了。」

單竹影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冷靜，又能如何？」

奶娘一噎。

是啊，又能如何？

她已經嫁進來了。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視線。茯苓替她解下外衫，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麼。

「小姐，您昨夜……真的一夜未眠嗎？」

「嗯。」

茯苓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單竹影坐在鏡前，看著銅鏡裡那張臉。年輕、完整，眉眼間還帶著未被時間磨平的輪廓。她伸手，輕輕觸了觸自己的眉心。

這張臉，她很久沒見過了。當年流放時，因為自己的容貌絕佳容易引起鼠輩的覬覦，當初的自己為了不受辱，將整張臉花開，自此就再也沒有照過鏡子。

「小姐？」茯苓察覺到她的停頓。

「沒事。」單竹影收回手，「只是有些乏了。」

午後，她獨自待在房中。

窗外的霧已散去，陽光落進來，卻沒有多少溫度。她翻看著陪嫁帶來的冊子，目光在某一頁停住。

那是一份人名記錄。

不在禮冊裡，也不在明面上的家僕名單中。

上一世，她直到很晚才發現這份東西。

這一世，她提前翻到了。

她的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葉甲。

單竹影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動了動。

原來，有些線索，從一開始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2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Dtr33Pml
她合上冊子，目光沉靜。這一世，她不急著改變所有事。

很多事情是急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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