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越 - 第一章｜竹林迎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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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竹林褪去了盛夏的蒼翠。

高聳的竹竿在風中微微傾斜，枝葉尖端掛著幾抹枯金，隨著颯颯秋風彼此摩挲，發出如浪潮般層層推湧的沙沙聲。霧氣未散，幽綠與枯黃交錯成一片冷色調的世界，而就在這樣的靜謐之中，一抹驚心動魄的石榴紅破霧而來。

那是一支迎親隊伍。

紅綢如血，燈籠如焰，自竹林深處蜿蜒而出，延綿數百米，彷彿將這片清冷山林生生撕開一道傷口。軟轎行進得不疾不徐，轎旁隨行的仆役踩著節奏一致的步伐，卻無法掩去隊伍深處隱約傳來的肅殺氣息。

隔著薄薄的紅蓋頭，單竹影只能看見腳下那一小片方寸之地。

紅布遮住了視線，卻遮不住聲音與氣味。秋日竹林的地面鋪滿落葉，軟轎壓上去時，發出細碎而乾裂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竹林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竹青味，混雜著濕潤泥土的芬芳，鑽進轎簾縫隙，沁入肺腑。那股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卻意外地壓下了她掌心微微沁出的汗。

她的手心原本該是濕的。

可現在沒有。

「小姐，您再耐心等候一下，馬上就到了。」

轎外的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對剛剛睜開眼、重新回到這一刻的單竹影來說，這句話不是安撫，而是一記敲在耳膜深處的鐘聲。

索命的鐘。

她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卻很快被強行壓下。

一一原來是今天。

不是夢。

不是死後的幻象。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這一日。

『沒想到……老天爺會跟我開這樣的玩笑。』

腦海裡的聲音一閃而過，帶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驚惶與荒謬。

死得那樣狼狽，那樣不甘，卻偏偏又被推回到一切錯誤的起點。

迎親隊伍繼續前行，竹林深處隱約透出府邸的輪廓。單竹影閉上眼，又緩緩睜開。

她記得這條路。

記得轎子會在第三個轉彎處微微顛簸一下，記得轎簾會被風掀起一角，記得自己會在心裡不合時宜地想——這樣的風景，若不是在出嫁，該有多好。

這一世，她沒有再想。

因為那份悸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被消磨得乾乾淨淨。

轎子終於停下。

有人掀簾，有人低聲通報，有人提醒禮數。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扶出軟轎，腳下踩上鋪好的紅毯，腳步落地的瞬間，心口卻是一空。

這裡，她也記得。

記得自己上一世曾在這座府邸裡，度過怎樣漫長而難熬的日子。

她依照禮制行事，沒有出錯，也沒有多餘的情緒。紅蓋頭下的臉安靜得近乎冷漠，像是一尊被精心安放的瓷偶。

沒有人看得出來，她的目光早已越過眼前的繁文縟節，看向了這一夜的結局。

洞房。

燈火明亮，紅燭高燒。

屋內一切擺設都無可挑剔，喜字貼得端正，桌上備著瓜果與合巹酒，空氣中瀰漫著甜膩而厚重的香氣。

單竹影被人扶著坐下。

紅蓋頭垂在眼前，遮住了半個世界。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她靜靜坐著，背脊挺直，雙手交疊在膝上，紅帕子被她不自覺地揉得微微起皺。

這一夜，她等不到人。

她知道。

所以當門外傳來腳步聲時，她並沒有期待。

「小姐，這是小的們為您準備的瓜果，您找機會先墊墊。待會兒世子爺若來了，奴婢們也不好多待。」

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微妙的遲疑。

單竹影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門再度闔上，屋內只剩下她一人。

她沒有立刻動。

過了許久，才伸手，自己掀開了紅蓋頭。

燭火映入眼簾的瞬間，她眨了一下眼。

果然。

屋內沒有第二個人。

這一幕，她曾經經歷過。

上一世，她在這張床邊等了一整夜，從最初的期待，到後來的惶恐，再到天亮時近乎麻木的空白。

這一世，她沒有再等。

因為她很清楚一一

今晚，他在別處。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早已僵硬的指尖，神色冷靜得不像新婚之夜的女子。

「小姐！」門被匆匆推開，茯苓看見她已自行揭蓋，臉色一白，「這樣不吉利的！」

單竹影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讓茯苓心口一緊。

「他不會來的。」她說。

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誰？」茯苓一愣。

「世子。」

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來人是葉顧秋的長隨，葉甲。

他行了禮，禮數周全，卻不敢抬頭。

「世子夫人。」他的聲音有些乾，「世子……喝醉了，今夜怕是……不便過來。」

屋內靜了一瞬。

茯苓的臉色立刻變了，正要開口，卻被單竹影抬手制止。

她沒有質問，也沒有怒氣，只淡淡地開口：「既然如此，便勞煩你回去回話。」

葉甲一愣。

「就說我身子嬌弱，受不得勞累，已經歇下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辜負了世子的一番心意。」

語氣甚至算得上體貼。

葉甲怔了一下，心中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卻還是應聲退下。

門再度關上。

屋內只剩燭火輕輕跳動。

單竹影站在原地，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bjMiUdKe
只有一個念頭，在心底清晰地浮現一一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7jBNArSM
不等一個永遠不會屬於自己的人。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ejCe5v8W
不等一場早已寫好的結局。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WBfUbzOl
這一夜，燈火未滅。2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7m9ipyGE
而她，睜眼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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