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暴雨剛剛散去,顧宅大門前那白色的愛奧尼柱間依然沾著些許殘雨,在日落的餘暉中如碎鑽般閃爍。
沈重的雕花大門難得敞開,像是一頭巨獸張開了吞噬金錢與名望的巨口。華麗的裙擺與筆挺的西裝交織而入,高跟鞋與皮鞋在滿載歲月痕跡而磨出包漿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清脆卻空洞的「喀噠」聲,宣告著他們的到來。
廳內,穹頂的彩繪玻璃將最後一抹殘陽裁成支離破碎的色塊,如油彩般濃稠地潑灑在地面,絢爛得令人炫目,也壓抑得令人窒息。
沈曼殊立在光影交錯處,一身灰白色的亞麻旗袍,透著近乎禪意的素,卻在這金碧輝煌的流光中,反向壓制住了所有的浮誇。耳垂上那對正圓南海金珠光澤飽滿,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柔光輕閃,那是低調到極致的奢華。
她笑容得體地迎接這些她親自挑選的賓客,筆直修長的身段顯不出任何八十多歲該有的衰弱。
顧聖珩扶著吳家老太太緩緩走近,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孝順,唯有那雙在燈火下偶爾閃過的眸子,藏著掩不住的精明。
「外婆,您慢點。」
吳老太太滿意地拍了拍顧聖珩的手背,一臉慈祥:「曼殊啊,你費心了。今天慈善拍賣上的拍品可都是絕世之作。」
「那不也是您給面子,捐了那麼些藏品。」沈曼殊親切地握住吳老太太的手。
大廳邊緣,麻辣鍋發家的廖太太正與遊戲業大亨王總低聲交談。廖太太依然體態豐腴,但經過多年名利場的浸淫,她那滿手的寶石戒指已換成了一塊品相極佳的翡翠鐲子,舉手投足間少幾分暴發戶的張揚。
「老王,今天的拍賣單我看過了,好東西不少。」廖太太抿了一口香檳,眼神掠過那扇巨大的彩繪玻璃頂,「北寧那邊的『土質』硬,咱們這種沒根基的想去蓋幾間廠房,沒點『善緣』護著,怕是地基都打不穩。」
王總呵呵一笑,笑容裡的精明被厚厚的鏡片遮了大半,「東西好不好,我可不懂。但顧老夫人這次選址選在沈家老根兒那兒,那是存了回饋鄉民的慈悲心。咱們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借個光,積點德。能有機會給孩子們添塊磚、加片瓦,那也是福氣。」
廖太太壓低了聲音,笑意變得有些詭祕,「是啊,這磚瓦添得實誠,將來的路才走得順。聽說這筆專款是沈家人自己盯著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得穩妥。」
「顧老夫人這叫知恩圖報,果然博愛。」王總與她碰了碰杯,水晶碰撞的聲音微弱而清脆,「我那款新遊戲能不能順利『起航』,全看今天點的這燈亮不亮了。」
二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轉而談起了彼此在海外鍍金的子女。
賓客熱烈的寒暄聲在大廳內嗡鳴,顧仁扶著顧崇山,踏著那大理石的旋轉樓梯緩步而下。
顧仁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與顧崇山極其相似的黑色龜裂紋唐裝,那本該是屬於長輩的暮色,穿在他身上,反倒襯得那張年輕的臉龐透出一股違和的陰鷙與老成。顧崇山則像是被抽乾了精力的枯木,眼神渙散,緊緊握住顧仁的手背上佈滿了暗沈的褐色壽斑。
「今天的主角是曼殊,你就陪老頭子到邊上喝喝茶吧。」顧崇山低聲說著,語氣裡滿是力不從心的疲態。
顧仁微微頷首,乖順地垂下眼睫。在那長長的睫毛陰影下,藏起了心中那抹深不見底的譏誚。
席間,蕭宜蘭柔順地挽著顧廷森的手臂,收起了主人家那份張揚的熱情,眉宇間盡是溫順。
「梁叔,辛苦您大老遠過來給我們捧場。」顧廷森穿著挺拔的黑色燕尾服,謙和的語調卻掩不住眼裡的驕傲。
梁衡點了點頭,面色沈靜如石。這位曾與顧崇山並肩殺伐的老將,從不曾將顧家這些守成的小輩放在眼裡。在那股近乎蔑視的冷漠下,顧廷森臉上的笑容僵了瞬息,心中的戾氣徒然升起。他無處發泄,只得死死扣住臂彎裡蕭宜蘭的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卻只能維持著那副得體的假笑。
翌日,灃城又是一場連綿不絕的暴雨。
顧仁慵懶地陷在棕色的皮沙發裡,半張臉隱匿在昏暗的光線下,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中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細碎且冰冷的脆響。
對面,姚子政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赤紅的火星在指尖明滅。辛辣的胡椒煙草香瞬間彌漫開了,給這陰濕的下午添加幾分燥熱的溫度。
「我的人已經開始追踪了。」姚子政吐出一口白煙,粗獷的劍眉微挑,那張帶著痞氣的臉上滿是野心,「放心吧,沈家那些洗錢和倒騰慈善款的證據,只要做過,就一定會有馬腳。咱們這次,一定要讓他們連根拔起。」
顧仁飲了一口威士忌,酒精燙得他喉嚨一股灼熱,思索片刻才開口。「吳家最近資金緊迫,沈家這次的慈善建築定會給他們承包。我們暗中購下了不少吳氏集團債券,很快就用得上了。」
姚子政並未掩飾眼中的惡意,大聲笑道,「這幫兔崽子,終於要現原形了。」
他用力地將雪茄捻滅在水晶灰缸裡,火星熄滅的瞬間,他眼中那股狠戾也隨之收斂。他搓了搓雙手,猛地站起。「好了,我去幹活兒去了。顧家那幫老幹將那邊,你給我好好穩住。」
顧仁並未起身,只是繼續品嚐著這杯1995年的陳酒,酒裡醇厚的巧克力香在舌尖化開,像是那同歲的姑娘般,甜蜜中帶著苦澀。
許久,他走向玻璃窗前,看著暴雨沖洗城市。
他低聲呢喃,聲音多了一絲溫柔:「梅雨快過了,她也該回來了……」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FrhJiOc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