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東京,陽光灼熱得有些刺眼,空氣裡還流淌著梅雨末尾那股揮之不去的潮悶。溫靈即便穿著輕薄的亞麻裙,也依然覺得全身粘膩,幾縷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推開喫茶店那深木色的雙門,一股冷冽乾爽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吹走了皮膚上的暑氣。
「靈靈,這裡!」
一直死死盯著入口的陳思思倏地站起,猛力揮動著手臂。在這炎熱的盛夏裡,她居然穿著一件長袖灰色衛衣,寬大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個手掌。她沒有化妝,原本如湯圓般圓潤粉嫩的臉龐瘦得下巴都尖銳了,面色灰暗得無一絲血氣,襯著她那雙紅腫的眼愈發驚人。
溫靈加快腳步,鼻頭一酸,眼底不由地泛起幾分水汽。
「靈靈,我真的好想你……」
溫靈才剛坐穩,陳思思的眼淚就如殘留的梅雨般斷了線,無聲地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那淚水滾落的頻率,刺得溫靈心中一陣陣鈍痛。
她從包裡掏出紙巾,壓低了聲音,語調輕柔卻帶著一絲沙啞:「慢慢說,我陪著你。」
薩克斯風的旋律在空氣中慵懶地流淌,像是一張透明的保護膜。
思思猛力地擦抹著臉上的淚痕,動作粗魯得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搓掉。她想開口,卻被一聲破碎的哽咽堵了回去。
溫靈提起冰涼的水壺,為她添滿玻璃杯。思思沒有喝水,她的雙手無意識地撕扯著桌上的餐巾紙,碎屑如雪片般散落在木紋桌面上。
「你也知道……我是為了他才下來的。」思思的声音像是被磨砂紙擦過,「灃城外企的 錄用通知我都拒絕了,就是想能跟他在一起。」
溫靈的手覆蓋在思思顫抖的手背上,無聲地傾聽著。
「我們倆工作是比較忙,就算同居也很少見到。但大家不都這樣嗎?我以為我們在攢未來,結果他……」思思的聲音突然拔高,帶了幾分困獸般的怒火。「他竟然……竟然拿著陪客戶當幌子,跟同事去了……」
話沒說完,思思的雙拳重重砸在桌面上,玻璃杯裡的水震得濺了出來,在深木色的桌上重新洇出一片刺眼的濕痕。許久,思思像吐出喉嚨中的玻璃渣般,帶著血腥氣吐出四個字:
「……去了那種店。」
說完,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下意識地把長袖衛衣的袖口猛地向下拉,試圖遮掩那雙因過度焦慮而凸起、斑駁密布的疹塊。
溫靈安靜地聽著,眼眶通紅,像是吃了腐爛的葡萄般,嘴裡一股難咽的苦澀。
她站起身,走到思思身邊,緊緊摟住好友單薄的雙肩。她低下頭,將唇輕吻在思思凌亂、微微發顫的髮頂,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今天就別回那個『家』了。跟我去酒店,我陪著你。」
淺木調的酒店套房內,清冷的檜木香在空氣中若隱若現。而此時,原本潔白的雙人床上卻擱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辛辣速食麵。
兩個眼睛腫得像猴屁股一樣的少女,正毫無形象地並肩坐著,被那股濃烈的工業辣椒味嗆得不斷吸溜著鼻子。
「我跟你說啊。」思思胡亂抹了一把通紅的鼻子,聲音沙啞,卻多了幾分活氣,「我周圍這些人都是瘋子。前幾天公司的飲酒會上,那些穿得人模狗樣的男同事,竟然當著我的面大談什麼『花了錢的都不叫出軌』。」
思思苦笑一聲,使勁地擤了擤鼻子,那件灰色長袖衛衣上沾滿了混著淚水的水漬和星星點點的辣油。
「甚至有朋友跟我說,你要是覺得虧了,你也去出軌不就行了?這是人話嗎?」思思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信仰崩塌後的迷茫:
「靈靈,成人的世界……一定要這麼骯髒嗎?」
溫靈抬起蒼白的手,指尖輕輕撫摸著思思的頭頂。她想說點安慰的話,可喉嚨像被情緒嗆傷了一般,哽咽得厲害。
那個被死死壓在心底的噩夢再次被激起,讓她汗毛豎起,幾欲作嘔。那隻禽獸,帶著一身廉價且渾濁的麝香味步步逼近,藉著自己在公司裡的地位與權勢威逼利誘。她拼死拒絕了,但那滲人的惡意,卻玷污了她對職場、對社會的所有幻想。
面對思思的質問,溫靈無法回答。
兩個少女在潔白的床單上互相依靠,任由心裡所有的陰霾隨著滾燙的淚水慢慢散落。
翌日,明媚的晨光穿透輕薄的白紗,在木質地板上跳躍成細碎的金斑。
陳思思換上了溫靈那件柔軟的短袖棉質睡衣。她不再刻意拉長袖口,任由白皙手臂上那些血紅斑駁的濕疹痕跡袒露在光線裡。她盤腿坐在沙發上,興致勃勃地翻閱著送餐菜單,雙眼雖仍有些紅腫,眉間那股沈重的死氣卻已散去了不少。
「靈靈,快看,這個班尼迪克蛋看起來很不錯啊。」
「點那點可不夠,我得要一份超大的西式早餐套。」溫靈慵懶地靠在床頭,幾縷亂髮貼在頸側。她的嗓音透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卻帶幾分久違的輕鬆,「陪你哭了一夜,得好好補回體力。」
「哈哈,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個頂級吃貨。」思思真切的笑聲從腹中想起,「真不知道你吃的這些東西都長哪兒了,怎麼半點肉都不見長。」
點餐完畢,思思像是恢復了些元氣,像小時候那樣爬回大床上,抱住溫靈纖細的手臂,整個人親暱地貼了上來。
她刻意放輕了聲調,語氣裡帶幾分調皮的試探與好奇:「靈靈,你跟我說,你這兩年在美國真的一直沒有喜歡的男生嗎?」
溫靈翻了個白眼,一臉嫌棄地戳了戳思思的鼻頭,「哪有那麼多值得喜歡的男生。你以為本小姐這麼好忽悠的啊?」
「唉……也是。他們不是說嘛,不要在年輕的時候遇見太耀眼的人。」思思一副老成地點著頭,「你從小就看著你那個小叔,高富帥本帥,還對你那麼好,能不挑剔嘛。」
思思那說者無意的一句調侃,卻像電擊一樣,激得溫靈心臟猛然一縮,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痛隨之炸開,震得她靈魂生疼。一股從未有過的惶恐如潮水翻湧而上,惹得她全身控制不住地輕顫。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試圖排擠掉胸腔裡那股稀薄的氧氣。右手指尖死死地扣入左小臂的軟肉裡,直到指甲邊緣泛起青白,她才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會被晨光吹散:
「……是啊,是不能遇見太耀眼的人。」
因為遇見了足夠灼瞎雙眼的烈日,眼裡就再也看不見平庸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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